猎人的回忆

与幼相伴

<p class="ql-block">  我的家乡河北镇群山环抱,林海苍茫,大石河像一条玉带一样穿梭在林谷之间,这里的风景美不胜收,在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上,也流传着无数关于猎人的传奇故事,而在这个故事中,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,莫过于草上飞侯三爷的那段往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侯三爷家中排行老三,村里人习惯了叫他侯三爷,年轻时,他是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打猎能手,现在他虽然上了年纪,若是跑山他身手矫健的连年轻小伙子都自叹不如。虽说他平日里走道有点拐,但他那洪亮的嗓门一开口震的树上的麻雀都扑棱扑棱的飞起来,如今,侯三爷已年过八旬,满头银发,脸上的皱纹纵横交错,像是岁月用刻刀精心雕琢的地图,可每当有人提起他当年打猎的时候,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便会骤然发亮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年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说起草上飞的这个绰号,还有一段来历,侯三爷年轻的时候,一进了山,那简直判若两人,山路崎岖,荆棘丛生,常人行走尚且困难,他却能在林间穿梭自如,脚步轻快的,如同在草尖上飞翔,无论是陡峭的悬崖,还是密布的灌木丛都挡不住他的去路,村里人见了无不啧啧称奇,于是草上飞的名号便不胫而走,传遍了十里八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记得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了,农村还是以基本核算为单位,集体的利益高于一切,每到秋收的季节,金黄的玉米,饱满的大豆,堆满了场院,那是乡亲们一年的心血,是过冬的指望。然而,就在那年秋天,山里突然来了一只野猪,那只野猪,趁着夜色悄无声息潜入田地,用它那坚硬的獠牙拱开泥土,将成熟的庄稼糟蹋,糟蹋了一大片地,一夜之间有好多玉米被啃食殆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生产队长急得直跺脚,社员们看着被毁的庄稼,心里疼得直掉眼泪。要知道,在那个资源匮乏的年代,每一颗粮食都是他们的命啊,更关系着一家老小的生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侯三爷站在田埂上,望着满目疮痍的庄稼地,双手紧握,暗暗咬牙,他一言不发,只是他那双眼睛死死的盯着地里那串凌乱的脚印,侯三爷明白,那是野猪留下的罪证,从那一刻起,他心里就暗暗的较上了劲儿,不除掉这个祸害,誓不罢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,侯三爷一边参加生产队的劳动,一边想着野猪的动向,他向一位耐心的猎手在等待着最佳的时机,终于在12月底的一天,机会来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那天下了一夜的雪,估计有十来公分厚,寒风呼啸,吹的树枝,呜呜作响,整个世界银装素裹,静的还有点出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下雪天,对于普通人来说,这样的天气只能在屋里待着喝一碗热乎乎的白菜汤,而对于侯三爷来讲,这可是天赐良机,雪是大自然最好的馈赠,他不仅仅能帮助寻找猎物的踪迹,更能清晰的记录下猎物的一举一动,只要能发现动物的踢印,便能顺藤摸瓜找到动物的藏身之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更何况,年关将至,如果能打一头大野猪,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。肥美的野猪,不仅能让自己家过个肥年,还能分给左邻右舍,让乡亲们都来尝尝荤腥。想到这里,侯三爷的心热了起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,侯三爷就起了床,他仔细的检查自己的装备,那个心爱的火枪,这杆枪,可是他花了大半年的积蓄才置办下的,在那个年代,几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,那可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血汗钱,枪身乌黑油亮,枪托被磨的光滑圆润。透着岁月的包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侯三爷心里知道这次要对付的是野猪,可不是普通的野兔,山鸡,那畜牲皮糙肉厚,力大无穷,发起疯来连老虎都要避让3分,普通的装药量恐怕难以奏效,必须加大火力,他小心翼翼的打开药壶,往枪里多填了一些火药,又添了不少铁沙子,火枪是猎人的胆,也是猎人的魂,更是猎人的底气。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,确保万无一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收拾好了,侯三爷将火枪往肩上一扛,大步流星向山里走去,雪后的山路格外难走,深一脚浅一脚,每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,但侯三爷却走的飞快。那杆火枪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,他沿着野猪有可能出现的路线,仔细搜寻,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太阳渐渐升高,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,侯三爷的眉毛和胡须都结了一层白霜,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,它从清晨一直找到晌午,肚子饿的咕咕叫,脚也有些酸麻,却始终不见野猪的踪影,山林寂静,只有偶尔传来一声乌鸦的啼叫,更添了几分萧瑟,看来今天要空手而归了。侯三爷心里有些沮丧,正准备掉头往回走,就在这时,他他觉得旁边一动,前方似乎有动静,那声音来自一处山洼洼,稀稀簌簌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动泥土。侯三爷顿时精神一振,他屏住呼吸,蹑手蹑脚的向前摸去,雪地上一串串新鲜的踢印,清晰可见, 踢 印又大又深,分明是野猪留下的。侯三爷心跳加速,他慢慢的探出身来,像山洼里望去,只见四五十米外,一头硕大的野猪正在那里拱地,那畜牲看上去足有200多斤,浑身黑褐色的鬃毛粗硬如针,两颗长长的獠牙从嘴里露出,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寒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侯三爷的眼睛眯了起来,这是一个绝佳的射击时机,野猪背对着他,毫无防备,距离也恰到好处,他缓缓举起火枪,将枪托紧紧抵在肩窝,左手稳稳托住枪身,右手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,他调整了呼吸,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,目光透过准星锁定在那头野猪的肩胛骨处,那可是野猪最致命的要害。3点1线,侯三爷在心里默念着,稳住一定要稳住,寒风似乎在这一刻都平静了,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头野猪,时间仿佛凝固,又仿佛飞逝,就在野猪抬起头,发现他的一瞬间,侯三爷扣动了扳机,砰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,惊起一群栖息的山鸟。火药燃烧产生的白烟瞬间遮掩了视线,刺鼻的硫磺味弥漫在空气中。侯三爷顾不上这些,他睁大眼睛急切的想看看射击的效果,只见那头野猪重弹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整个身子猛地跃起,足有1米多高,它在空中剧烈的扭动着,然后重重的落在了雪地上,侯三爷心里大喜,以为得手了,然而那野猪并没有倒下,而是发了疯的似的向前跑,跑了也就20米左右,突然猛的掉头,直冲着侯三爷的方向冲了过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一刻,侯三爷至死难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只见那头野猪眼睛血红獠牙外露,浑身的鬃毛根根倒竖,像是一辆失控了的坦克,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碾压而来,它显然是被激怒了,彻底陷入了疯狂,四五十米的距离,在野猪的狂奔下,不过是几秒钟的事,侯三爷甚至能看清它嘴角流出的白沫,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腥腥的气味。侯三爷大惊失色,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,他使用的是传统的火枪,打一枪之后就须要重新填火药和铁砂,而眼下他根本就没有时间,那野猪的速度太快了,快的让他来不及思考,来不及恐惧,千钧一发之际,侯三爷的本能救了他,他顺势将火枪调转过来,双手紧握枪管,枪托当做武器,那一刻,他不再是猎人,而是因为为了生存而拼命的战士,都说枪没有了子弹就是烧火棍,看来在侯三爷身上应验了。来吧,畜牲,侯三爷怒吼一声,将用尽全身力气,将枪托狠狠的砸向冲来的野猪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枪托结结实实的砸在了野猪身上,发出砰的一声闷响,那力道足以砸开巨石若是寻常的野兽,恐怕早已被砸得骨断筋折。然而,那野猪只是微微一顿,连哼都没哼一声,去势不减,继续猛冲过来。它那厚实的皮毛和坚硬的骨骼,竟将如此重击,化解于无形。侯三爷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,手中的火枪瞬间脱手,被震飞出去。紧接着,那野猪的脑袋狠狠的撞在了他的左腿上。那一刻,侯三爷听到了自己骨骼断裂的脆响,清晰的像枯枝被踩断,剧烈的疼痛,如潮水般涌来,他眼前一黑,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,重重的摔在了雪地上,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野猪的獠牙在他的腿上留下了深深的伤口,鲜血瞬间染红了洁白的雪地,侯三爷躺在地上疼的几乎晕厥过去,他大口的喘着粗气,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,在这寒冷的天气里竟不觉得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奇怪的是,那头野猪在撞到侯三爷后,并没有继续攻击,而是停了一下,发出几声低沉的哼哼,然后转身向深山里跑去,很快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,或许是它的枪伤让它力不从心,或许是它的感受到了这个人非常的顽强,不想多做纠缠,总之它走了,留下侯三爷独自躺在雪地里与死神搏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 侯三爷躺在冰冷的雪地上,意识时而清醒,时而模糊,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里,否则躺在这冰天雪地里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冻成冰块,他咬紧牙关强忍了剧痛,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,查看自己的伤势,左腿已经变形,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,微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,骨头断了,这是肯定的。侯三爷倒吸了一口冷气,他头上青筋暴起,他环顾四周,寻找着可以利用的东西,那杆火枪就躺在不远处,枪托已经裂开,但枪管还能用,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能死在这里。侯三爷对自己说,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求生的欲望给了他无穷的力量。侯三爷解下身上的书包袋,又找来两根结实的木棍,开始为自己制作简易的夹板儿。他将木棍儿,分别放在断腿的两侧,用书包袋一圈圈紧紧缠绕,捆了一道又一道,每捆一下都是一次酷刑,疼得他浑身颤抖,牙齿将嘴唇咬出了血,但他没有停下,他知道只有固定的住断腿才有可能走出这片山林,包扎完毕,侯三爷已经是满头大汗,脸色苍白如纸,他抓起那个残破的火枪,将他当做拐杖,艰难的站了起来,断腿刚一着地,便是撕心裂肺的疼,但他硬是咬紧牙关,一步一步的向前挪动,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时天公也不作美,又开始飘起了雪花,风还在刮,侯三爷的身影在茫茫的雪地上显得那么的渺小,却又那么的倔强,他走的很慢很慢,每一步都要耗尽巨大的力气,汗水湿透了衣衫又在寒风中变得冰凉,但他不敢停,也不能停,在回家的路上,侯三爷一边走一边后怕,庆幸那只野猪没有回头,庆幸自己还有一口气,他也反思着自己的失误,是自己太轻敌了,低估了野猪的顽强,是自己准备不足,没有考虑到意外情况,这些教训他用一条腿的代价,刻骨铭心的记住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当侯三爷回到家时,天已经黑透了,冬日的山里4点多左右就开始黑了,此刻已经是繁星满天,他的家人见他这副模样,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找来村里的赤脚医生。然而,由于耽误的时间太长,断骨已经错位,再加上山路颠簸,伤势恶化,最终保住了腿,却留下了永久的残疾,从那以后,侯三爷走路便一瘸一拐,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矫健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急切的问侯三爷,那后来呢?侯三爷看了我一眼,深深的吸了一口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神有些迷离,后来听说那个野猪死在了山上,村里人看见它腐烂的尸体了,那个畜牲终于没躲过那个冬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望着眼前这位老人,心中百感交集,那个在风雪中与野猪搏斗的勇士,那个被誉为草上飞的猎手,终究还是被岁月打败了。但他的故事,他的勇气,却好像山间的老松树一样,根深蒂固,历久弥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您后悔吗?我问道,如果当时不打那头野猪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侯三爷摆了摆手,打断了我的话,有啥好后悔的,干我们这行儿呢,早把生死置之度外,那头野猪糟蹋了那么多庄稼,我不去收拾它,也得有人去。能跟野猪这样的畜牲交上一次手,也算没白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草上飞这个绰号不仅仅是对老人的赞誉,更是对他的那份勇气,那份担当,那份与大自然拼搏的精神的致敬。在物质匮乏的年代,正是有了像侯三爷这样的猎人,乡亲们才能多一份保障,多一份底气。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守护了一方安宁,书写了属于那个时代那片土地的传奇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岁月如梭,光阴似箭。如今,侯三爷早已不再能在上山打猎,山林早已得到了保护,野猪现在已成为国家的保护动物,陪伴它那杆多年的火枪已上交给政府 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就是侯三爷的故事,一个普通猎人的传奇,他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,没有轰轰烈烈的结局,却真实而动人,充满了生命的力量和人性的光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未完待续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