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庙弄与青枫园的年调

笃仁居然

腊八的粥香刚从窗棂缝里钻出去，年的脚步就循着这股子温吞的香气，不紧不慢地踏过来了。城市像是被谁轻轻拨了下弦，那藏了一整年的烟火气，便顺着街巷的纹路，一点点往上冒，在街角巷尾漫开来，稠得化不开。

要说今年龙城的年味，大庙弄是断断不能不提的，它像个急性子的孩童，抢先把年的热闹铺陈开来。龙城原来的城隍庙，因规模宏大，民间俗称“大庙”，通往庙宇的弄堂得名“大庙弄”，这两天里更显热闹，举办庙会的消息一传开，网上的视频里满是攒动的人影和亮堂的笑，引得全城人揣着盼头往这儿赶。

还没走到弄口，鼻子先就被那股子勾人的香味缠上了——龙城的迎桂馒头冒着腾腾热气新鲜出锅，白胖的模样瞧着就喜人；镇江锅盖面的摊子前，葱花刚撒下去，热气裹着镇江特有的醋香就直往嗓子眼里钻，勾得人脚步发沉；肥肥白白的五香味南京盐水鸭和金黄皮上泛着油光的烤鸭并排摆着，油香混着卤香丝丝缕缕飘着，诱得人们直咽口水，忍不住往摊前凑……

城隍庙周边，卤味的醇厚混着麻花的酥脆，再掺上点芝麻糖的香、酱肉的鲜，浩浩荡荡地漫过古雅的罗砖板地，半条街都浸在这杂糅的香气里。行人们的脚像是被什么拽住了，不自觉地慢下来，鼻尖跟着香味走，耳朵里塞满了敞亮的吆喝：“蟹黄小笼包啦！皮薄汁多嘞！”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，新疆烧烤尝一尝，热乎着呢！”“刚炸的红梅鸡排，外酥里嫩，来个尝尝啦？”年青一代的嬉笑声脆生生的，混着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，凑成了一曲活泛的市井调子。

庙会的热闹就这么在香里、在声里悄悄涨起来，红绸灯笼一串一串挂在屋檐下，风一吹轻轻晃，把暖光洒在来往人影上；大型的宠物雕塑趴在屋檐旁，身上也添了点红绸子的喜气，从巷口3米高的巨型“三花猫”到橙黄鲜亮的“招呼猫”从老报亭里的“卖报喵”到墙面上比赛攀爬的群猫，大庙弄变成了“大猫弄”，还有各个店面的招牌在光线下亮闪闪的，阳光一照，把原先平静的庙前映得热闹红火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，眼角眉梢里，全是对年的盼头。

离着大庙弄十多里地的青枫公园，像是跟这边约好了似的，也铺开了另一番年景，为龙城的岁末添了些不一样的滋味。园子里的彩牌插得十分亮眼，红的黄的在风里招摇，远远就把热闹递了过来。南门口的广场被两个大棚罩得严严实实，棚里的年货琳琅满目，堆得像小山，干果腊味的香慢悠悠地飘，绕着人的鼻尖打圈，勾得人忍不住多吸两口。

最惹眼的还得是中央的戏台，川剧变脸正演到热闹处。演员抬手间，脸上的脸谱就变了样，红的、绿的、黑的，一抹抹颜色在眼前飞，一招一式都透着功夫，看得人眼睛都不舍得眨。戏台周围早围得里三层外三层，看客们仰着头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惊叹声、叫好声一波接着一波，“好！”“再来一个！”的喊声混着掌声，能传到南门外头的马路上去，把年货节的喜庆劲儿推得高高的，连空气里都飘着欢腾。

年货节的彩幡在风里舒展着，把这冬日的公园衬得暖融融的。红彤彤的招牌在太阳底下闪着光，腊味、坚果、干货码得整整齐齐，地方特产应有尽有，一眼望过去，花花绿绿的让人打心眼儿里欢喜。

手工糕点的摊子前总围着人，老手艺人的手在案子上翻飞，龙城人爱吃的酥油麻糕，层层起酥，咬着掉渣，香得人直咂嘴；糯米团子白胖胖的，裹着豆沙馅，甜而不腻，软糯得像团云；桂花甜米酒装在粗瓷大缸里，酒香混着桂花香，抿一口能暖到心里，浑身都舒坦。还有那油亮的牛肉、带着点膻味的羊大腿，都在摊前冒着热气，油星子滋滋地跳，勾得人直咽口水。糖丝在阳光下闪着光，老手艺人把甜蜜和孩童时的念想，都揉进了那根龙城芝麻糖里，咬一口，脆生生的甜在嘴里散开，能想起小时候攥着糖块跑，笑出声来的日子。

这里没有大庙弄那般密匝匝的烟火气，倒多了些公园的敞亮和自在。人们提着竹篮在里头慢慢逛，挑年货时总得捏捏、闻闻，跟摊主闲聊几句：“这腊味晒得够干啊？闻着就地道！”“来十块麻糕，家里孩子就盼着这个呢！”笑声顺着风飘远了，跟几里外大庙弄的喧闹凑到一块儿，倒像是一首曲子的两个声部，和着年的节拍。

一边是老巷子里的烟火气缠缠绕绕，一边是公园里的年味儿清清爽爽，这两条原本各走各的道儿，因着年的到来，倒被同一份热闹、同一份期盼紧紧系在了一起。过了腊八，龙城的每一寸土、每一缕风里，都透着股团圆的甜。大庙弄的香气、青枫公园的欢腾，就这么一笔一笔，勾出了一幅浓得化不开的年景图，看着让人心里暖和，眼角眉梢都带着对新年的盼头——盼着那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，盼着窗上贴的新窗花，盼着日子像碗里的腊八粥，稠稠密密，全是好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