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</span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初入留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父亲毕业后被通知去林业厅报道,一个农民的儿子,听到“厅”的时候,忽的一下瞪大了眼睛,就连脚指头也急不可耐的从破了的鞋洞里探出头来,想探个究竟,心底的喜悦早已按捺不住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那是一个多么厚重的代名词啊,足以让他放飞想象——那里高楼雅舍,厅堂宽敞,有高贵的人,礼貌地打着招呼,眼神里流露出无比的自信,衣着得体,态度优雅,大家各自劳作,一派繁忙景象。他兴冲冲的来到林业厅报道,到处都充满着新鲜,连那个露出鞋洞的大脚拇指,似乎比他还要好奇的探出头来,四处张望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然而,他终究没有被留在城里,一纸调令,把他分到了留坝。那个在他记忆里,张良功成名就后隐居的地方。据说,那里群山环绕,交通不便,是一个偏僻山区县。对于他来说留坝到底是个啥样子,全无概念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父亲的想象里,那里一定是山林茂密,松柏长青,有潺潺溪水,更有迤逦风光,不然,张良为啥跑到那里去隐居呢?既然被分到留坝,既已分配,便安之若素吧。服从分配,是他那个年代的人刻在骨子里的觉悟,他就像一个军人,以服从命令为天职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坐在去留坝拉木材的车上,满心欢喜,想着终于可以挣钱贴补家用了,再也不用背着饭团,光着脚板,拿着家里从贫瘠的土地上抠出来的一粒粒米换来的饭票供自己读书。他憧憬着美好的未来,等学好了医术,给母亲看病就不用再请“先生”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,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,走了不知多久。车轮扬起的灰尘在四周弥散开来,目之所及,皆是陌生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城市的轮廓越来越远,市井的繁华渐渐消失在身后的烟尘里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汽车颠簸的犹如摇篮般,只有不停的用手抓住捆木头的粗绳,才能保持身体的平衡。沿途的人烟越来越少,父亲的心情就像眼前的大山一样起伏不定,恍然间,他知道自己离故乡已经越来越远,父亲的心逐渐被这山风吹的越来越凉。他没想到他描摹了许久的人生规划,竟成了深山里的落脚。那时的道路不像现在,四通八达,路面平坦宽阔。那时,要步行很远的山路,进出山都是等待有出山拉木头的卡车,然后,随木头一起被拉出大山,盘山路盘旋着从山底到达山顶,又从山顶绕向山底,汽车就像漂浮在深山里的一叶扁舟,看不到海的尽头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听我母亲说,她每次出山时,坐在高高的木头上面,汽车在颠簸的山路上摇来晃去,吓得她眼睛都不敢睁,紧紧抓住车上的木头,大气都不敢喘,一动不敢动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我问母亲,你们就不怕万一捆木头的绳子断了,或者车翻进山沟里了,那多危险呀!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我母亲说,那时哪里想的到那么多呢,如果不坐拉木头的卡车,就出不了山。那是没有办法的事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每当想起这样的场景,我手心里的冷汗就不自觉的冒了出来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辗转到了留坝,父亲被分到了一个卫生所,那里医疗设施简陋,地方狭小,与其说是个卫生所,还不如说,是个窝棚。房屋破旧,四壁漏风,墙面都是用板材围订起来的,顶棚是用板材订上,然后牛毛毡铺上固定,防止风雨,因为年久失修,牛毛毡一些地方破损,就形成了缝隙或是沙孔,当外面阳光充足的时候,一道道金光从墙面的缝隙,从屋顶的沙孔照射进来,就像一道道金色的光针,映照在屋内的办公桌上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除了父亲,卫生所里还有另外四名工作人员,大都是当地的赤脚医生、护理人员,父亲是学历最高的人。虽然工作环境粗陋,但毕竟是卫生所,收拾停当,还算干净整洁,有了一席安身之所,初来时的迷茫与舟车劳顿早已抛向九霄云外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,父亲开始了他的医生生涯。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