奇异风光人间难觅

鲁风

我是在一个微雨初歇的清晨闯入这里的，我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尘世，还是已经循入仙境。山还没完全醒来，雾气像未拆封的信笺，轻轻裹着峰峦的轮廓。脚下的石径湿漉漉的，青苔在石缝里泛着幽光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柔软的褶皱里。抬头望去，山势陡然拔起，不是逼人的险峻，而是一种沉静的巍峨——仿佛它本就该在那里，等了千年，只为等一场不期而遇的凝望。

转过一道弯，忽见几座屋檐悄然浮出云雾：灰瓦、翘角、木棂，不张扬，却自有筋骨。它们不是建在山腰，而是“长”在山腰——依着山势起伏，檐角轻挑云气，像几只欲飞未飞的鸟。我驻足良久，竟分不清是人在看山，还是山在看人。那一刻忽然明白，“仙境”未必在缥缈处，它就藏在古建与山势的默契里，在砖木与云雾的呼吸之间。

忽然一阵巨大的涛声进入耳中，循声望去，一道白练自崖间垂落，水撞在嶙峋的岩上，碎成千点银星，又汇成清冽的 泉水，在石隙间跳跃奔涌。我蹲下掬了一捧，凉意直透指尖，水里还浮着几片山樱的落瓣，粉白相间，顺流而下，像一封封寄给远方的、不署名的信。这水，这山，这震耳的涛声，人间哪处寻常景致，能如此清绝又如此自在？

小径上偶遇几位行人，不疾不徐，衣衫素净，步履从容。没人说话，却也不显疏离——仿佛彼此都懂，有些路不必赶，有些景不必拍，有些寂静，值得用整段光阴去陪。我悄悄放慢脚步，跟在他们身后半里，听风过松林，看云移峰顶，忽然觉得，所谓“世外”，原来不是逃离尘世，而是心静了，尘世便自动退成背景。

栈道悬于半山，脚下是深谷，头顶是流云。扶着微凉的木栏远眺，山色由近及远，层层叠叠地淡下去：墨青、黛蓝、烟灰，最后融进天光里。几只白鹭掠过水面，翅尖点破倒影，涟漪一圈圈漾开，又慢慢平复——像极了人心里那些忽然而至的悸动，壮阔，却并不惊扰本然的安宁。

下山时日头已斜，光斜斜地切过山脊，把古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一直伸到我脚边。我停下，影子与屋影悄然交叠。那一刻忽然莞尔：原来我们跋涉千里所寻的“奇异”，未必是奇峰异石、绝壁飞瀑；它就藏在这山与人共守的节奏里——云来则隐，云散则现；水至则响，水去则寂；人来则暖，人去则静。它不喧哗，不标榜，只静静存在着，像一句未落笔的诗，等一个肯慢下来读它的人。

这山，这水，这人间难觅的奇异，原来从不曾远去。它只是，一直等在那里，等你卸下“必须抵达”的执念，等你忽然抬头，看见云在瓦上走，听见风在檐下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