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江离绪，千古绝唱

龙吟虎啸

读李白诗作文（十四）

配曲 / 《叙事古风》

　　唐开元十八年的三月，江南的春，是被烟雨与繁花揉碎了的温柔。

武昌城外，长江如练，浩浩汤汤横亘在楚天之下，黄鹤楼翘角飞檐，矗立于蛇山之巅，朱红的廊柱沐着朝雾，檐角铜铃被江风拂动，叮铃一声，清越得能揉碎满江城的烟霞。

李白立在黄鹤楼的临江栏杆旁，青衫被风掀得微微扬起，他手中握着一壶尚未启封的兰陵美酒，酒坛上的红绸在风里飘飞，像一团不肯落定的火。他望着楼下滔滔东去的江水，目光落向江面那点点白帆，又轻轻收回来，落在身侧那位素衣宽袖的男子身上，那便是孟浩然。

比李白年长十数岁的孟夫子，是李白倾慕已久的诗坛前辈，亦是他引为知己的良友。自李白漫游楚地，与孟浩然相逢于襄阳，便一见如故，把酒论诗，踏遍荆楚山水，同赏汉江明月，同醉山野清风。在李白心中，孟浩然风骨清逸，诗笔淡远，有魏晋名士之姿，是他踏遍山河，难得寻到的知己。

可今日，是别离之日。

孟浩然要东下扬州，赴那江南最盛的烟花三月，赴一场山水与风月的邀约，而李白，仍要留在楚地，继续他仗剑天涯、诗酒纵横的漫游。

“浩然兄，此番东去，一路顺江而下，过洞庭，经浔阳，入江南，正是春光最好的时节，扬州城的琼花该开了，十里长街，烟雨楼台，想来便是人间盛景。”李白转过身，将手中酒坛递到孟浩然面前，唇角扬着惯有的洒脱笑意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。

孟浩然接过酒坛，指尖抚过陶制的坛身，温凉的触感漫过掌心，他望着李白年轻俊朗的眉眼，望着那双盛满星辰与江河的眼眸，轻声叹道：“太白，你我同游荆楚半载，踏遍名山，饮遍佳酿，此番一别，不知何日再能对坐论诗，共醉江月。”

他素来性情冲淡，不喜悲戚，可面对李白这样赤诚热烈、以心相交的挚友，纵是淡然如他，也难免心生不舍。

李白仰头大笑，笑声清越，言道：“人生聚散本如江上浮萍，随风聚散，皆是前缘。浩然兄此去扬州，是赴春约，是赏江南，我当为兄庆贺，何言伤感？今日你我，只饮酒，不话别，只赏春，不诉愁！”

说罢，他抬手拍开酒坛的泥封，醇厚的酒香瞬间溢散开来，混着江风与春花的气息，漫满整个黄鹤楼的回廊。

他取过两只白瓷酒盏，斟满清冽的酒液，递一盏给孟浩然，自己执一盏，举向窗外漫天的烟霞；“以此酒，敬浩然兄，敬楚天春江，敬你我此番相逢之缘！”

“敬太白，敬江山，敬后会有期。”孟浩然举杯，与李白轻轻相碰，瓷盏相击，一声清响，两人同时仰头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酒液入喉，辛辣中带着甘甜，像极了他们相交的岁月，热烈坦荡，清逸绵长。

楼下的江风更盛了，三月的江南，烟雨朦胧，漫天柳絮随风飘飞，沾在黄鹤楼的飞檐上，落在长江的碧波里，也飘在两个诗人的发间肩头。远处的江面上，船夫已经撑着长篙，将那艘即将东行的乌篷船泊在渡口，船帆半卷，等着主人登船。

别离的时辰，终究是到了。孟浩然放下酒盏，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素色衣襟，对着李白拱手一揖：“太白，船已候在渡口，我该启程了。”

李白手中的酒盏微微一顿，方才眼底的洒脱笑意，淡了几分，他亦拱手还礼，声音依旧清朗，却多了几分沉缓：“浩然兄，一路保重，江上风大，切莫贪凉，到了扬州，记得寄信一封，告知我江南春景，告知你平安顺遂。”

“自然。”孟浩然点头，目光在李白身上停留片刻，又望向楼下滔滔江水，望向那片漫无边际的烟花春色，“你也当保重自身，仗剑天涯，诗酒为伴，莫要辜负了这一身才华，莫要辜负了这万里山河。”

两人并肩走下黄鹤楼，石阶蜿蜒，漫着淡淡的青苔，江雾沾湿了鞋底，也沾湿了眼底的光影。从楼前到渡口，不过百步之遥，可两人走得极慢，仿佛多走一刻，便能将别离的时光，多拖延一分。

渡口边，杨柳依依，垂落的枝条拂过水面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江水东流，不舍昼夜，像极了世间留不住的时光，留不住的相逢。

孟浩然踏上船板，回身再次向李白挥手，素衣在春风里舒展，像一朵落在江上的云。“太白，就此别过！”

“浩然兄，一路顺风！”李白站在岸边，青衫猎猎，他挥着手，声音穿过江风，落在孟浩然的耳中，也落在滚滚东流的江水里。

船夫撑篙，船身缓缓驶离渡口，向着江心而去。

李白立在岸边，一动未动。他望着那艘船，渐渐驶离岸边，船帆被江风吹起，慢慢展开，像一只白色的鸥鸟，向着东方，向着广陵的方向，逐着春水而去。

江面上的烟霞更浓了，三月的扬州路，千里烟波，繁花似锦，两岸的青山夹着长江，连绵不绝，江水碧绿，映着天边的流云，天地间，只剩一片澄澈的蓝与绿，只剩一叶孤帆，在水天相接处，慢慢远行。

李白就那样站着，他看着那叶孤帆，一点点变小，变小，从清晰的船身，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，再变成一缕淡淡的影子，最后，彻底消失在碧蓝的天空尽头，消失在长江奔流的天际线里。

江风依旧吹，江水依旧流，漫天烟花，十里春江，可岸边送别的人，早已不见舟影，只剩眼前无尽的长江，浩浩荡荡，向着天际奔流而去，无边无际，无休无止。

他望着那东流不止的江水，忽然抬手，将手中剩余的美酒，尽数倾入江中。酒液落入长江，瞬间被碧波吞没，像他心底那点未曾说出口的不舍，被浩荡的江风与春水，藏进了山河万里。

故人已乘舟东去，烟花三月，远赴扬州。黄鹤楼前，只剩他一人，临江而立，望着孤帆远影，望到碧空尽处，望到满眼皆是东流的长江，望到天地间，只剩春江与故人，只剩别离与不舍。

他缓缓抬手，指尖拂过被江风吹乱的发丝，心中思绪翻涌，随口吟出四句诗，字句清越，随江风飘远，融进漫天烟霞，融进万里春江：

故人西辞黄鹤楼，烟花三月下扬州。

孤帆远影碧空尽，唯见长江天际流。

诗句落定，江涛声声应和，成为这场送别最动人的注脚。孟浩然的舟船早已消失在碧空尽头，可这份跨越年岁与山水的知己情谊，却随着这短短四句诗，随着长江万古奔流，被永远镌刻在了盛唐的春光里，流传千古，从未褪色。

岸边的李白依旧立在春风落花之中，望着东流的江水，静静伫立。他知道，此别虽远，情谊不散，终有一日，他会驾一叶扁舟，顺江而下，奔赴广陵，与故人再登高楼，再饮佳酿，再共赏这江南三月，漫天烟花。

长江滚滚，春意绵绵，一场豪放的送别，就此落幕，一首千古的绝唱，就此诞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