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<b style="color:rgb(223, 54, 30); font-size:22px;">3、随母下乡 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justify;"><b style="color:rgb(223, 54, 30); font-size:22px;"> ——迁籍归宗老屋聚首团圆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 justify;"><span style="color: rgb(71, 128, 244);"> 故事梗概:亚平顶着冻雨取回土车子,浑身冻麻僵硬,连车把都几乎握不住,却咬牙撑着躲进灶角 —— 他怕母亲看见,再为孩儿添一分忧心。彼时,亚平随母亲响应 “侯王倡议” 迁籍归宗,一家人终于在板塘老屋聚首团圆,可这老屋的 “新奇”,却是满目破败:门缺窗漏、家徒四壁,床铺是临时拼凑的,茅厕更是土砖搭成的缸厕,无奈之下,一家人只得在福叔家搭伙度日。十三岁的亚平,望着眼前的一切在心里暗下决心要扛起家事,这便是他顶着刺骨冻雨取车、甘愿默默忍受苦楚,初次扛起家计的缘由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1968年冬至的冻雨,是刻在我骨子里的记忆。那份透心寒背的冷,是我生平以来最难熬的滋味。回到家,母亲一眼就看见我冻得通红的手指和湿透的衣裳,心疼得直蹙眉,上前攥住我的手急问:“亚平,冻坏了吧?” 我牙关打颤,上牙磕着下牙,却还是强装镇定地安慰她:“还好,不算太冷。” 说完便赶紧换下湿衣服,蹲在婶婶家的火炉边,双手拢着柴火。火舌舔着指尖,冻僵的骨头缝里一阵阵发麻,我却不敢喊疼 —— 怕母亲一抬头,看见我通红的手,又要掉眼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不想让她担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 justify;"> 一来是因为,1965年深秋,我刚上完小那会儿,从毛塘坝学校放学回家,遇上了瓢泼大雨。我学着同学的样子,把布鞋脱下来塞进书包,光脚往家跑。不过四里山路,到家时双脚早已冻得通红。母亲见了,眼泪差点掉下来,连我的脚都没来得及擦两下,就一把把我的脚揣进怀里,痛心又带着责备的口气说:“蠢伢子,何什要学别个打赤脚?山路石子多,剐了脚板心哪个管你?” 那股暖意从脚底一直漫到心口,至今想来,余温仍在。所以这冬至日挨了冻,我宁愿自己忍着,也不愿告诉她,免得她再为我揪心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二来是因为,看着昨日搬家的光景,我知道母亲一个人扛下了太多。我已经十三岁了,也该为她分担些什么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昨日所谓的 “搬家”,其实是我们随母亲响应 “侯王倡议”,从散居农村学校的城镇小学教师户口,迁回老家板塘落户。那年头,“侯王倡议” 的风刮遍了全国的村村寨寨,母亲心里清楚,这一迁,我们的 “国家粮” 就彻底变成了 “农村粮”,往后吃饭,都要靠她教书换工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天是周末,天色和近来一样阴沉,只是没下雨。连续一个星期不见太阳,连人的心情都跟着发潮。清晨天刚蒙蒙亮,母亲就催我起床:“你石哥快到了,赶紧收拾东西,我们回老家去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母亲说的 “回老家”,就是搬家。屯下小学,是我们一家住了两年的地方。搬家对我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,从记事起,就记不清搬过多少次学校,自然也没什么小伙伴来为我送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说是搬家,全部家当也不过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,由母亲佝偻着背背着;六岁的正平垂着手,一步一挪地跟着,时不时踢一下路边的石子;三岁的少平骑在石哥肩头,手里攥着一根狗尾巴草晃来晃去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《东方红》,一点都不晓得,我们要搬到一个连床都没有的地方。骑在大人脖子上,是那时孩子们最向往的 “骑高马”,石哥便把少平驮在肩头。石哥叫史石林,比我大四岁,是满满的儿子。我背着自己的旧书包,外加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裳的小布包,紧紧跟着母亲,脚步轻快,心里头竟藏着几分对 “新家” 的好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不到两个小时,我们一家就踏进了板塘的老屋。老父亲早已卧床不起,脸瘦得只剩一层皮,颧骨高高拱起。他笑的时候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我看着心里发酸,却不敢伸手去摸 —— 母亲说过,父亲的病要静养,不能碰。但老父亲的颧骨上,还是晕开一抹浅淡的红晕,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。他得的肺结核已到了肺穿孔的地步,从1966年病休开始,起初还能勉强走动,如今早已卧床不起,身子彻底垮了。这么些年来,这算是我们一家人真正意义上的团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还没来得及坐下歇口气,婶婶就过来招呼我们去吃饭。婶婶早知道我们今天搬家回来,提前就做了准备。我们家原本有两位婶婶,此刻来叫我们的是大婶婶;满婶婶(石哥的母亲)已经过世好几年了。这两年父亲病休回老家,虽说住在自己屋里,但一日三餐全靠大婶婶帮忙照料。这次婶婶不光来叫我们,还特意给父亲带来了饭菜。父亲依旧躺在床上,勉强撑着身子挪了挪,靠在床头的旧棉被上,接过婶婶端来的粗碗,独自慢慢吃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湘潭人素来怕痨病传染,父亲的碗筷都是单独搁在灶屋角落,和我们的碗盏隔得老远,生怕沾了一点热气,就会把病传给我们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们兄弟仨则跟着母亲,和福叔(大叔史福初)全家挤在他家的八仙桌上吃饭。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,福叔看着母亲,关切地说:“徐老师,你们刚从学校搬过来,屋里四壁空空,莫嫌气,往后就搭到我们屋里呷饭,省得你还要腾手做饭。” 我们谁都没说话,母亲低着头,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,我看不见她的表情,只看见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都发白了 —— 她是个要强的人,这辈子从没跟人伸过手,如今却要带着我们仨,靠别人接济过日子。母亲轻轻点了点头。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—— 母亲说,她从公办教师转成民办,每月的工资变成了工分,年底才能到队上来分粮。往后她要天天去向韶学校上课,来回要走好几里路,根本顾不上我们兄弟仨的三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就这样,我们兄弟仨跟着母亲,不声不响地成了下放户,正式变成了农村人。曾经人人羡慕的“国家粮”户口,就这般悄无声息地换成了农村户口;我们也彻底告别了在学校里由工友做饭、一日三餐都有热饭热菜的日子。即便如此,老父亲的脸上还是漾着欣慰的笑意。虽说从小就很少和父亲一起生活,但我也隐隐察觉到,这低矮的老屋里藏着不少难以言说的压力,像屋角的蛛网,密密麻麻地缠在每个人的心头。后来更懂事后我才明白,父亲的笑里,藏着多少对一家人团聚的渴盼,又藏着多少怕拖累我们的隐忍。那时候我不懂,只觉得父亲的笑怪怪的,像含着一颗糖,甜里带着苦。后来才晓得,他是怕我们嫌他累赘,怕我们住不惯这破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 justify;"> 从前住在学校,虽说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,但锅碗瓢盆、桌椅床铺总归一应俱全。可眼前的“新家”,却寒酸得让人心里一紧。父亲兄弟仨个,他是老大叫史志明,住的是祖屋留下的一担柴屋瓦屋的“正堂屋” 和两间正房。左右两边的“横屋”分给了福叔和满满 —— 湘潭人家的祖屋,向来是长兄住正,幼弟居侧,一点都不得乱。大叔史福初(大家都叫他福叔或福满)住左边,有一间横堂屋、一间转角屋,外加一间能放下两张床的卧房,还在横堂屋东边自己盖了厨房和猪栏;三叔史君秋是最小的,按老家习惯叫“满满”,也就是石哥的父亲,他家住西边,房屋格局和福叔家差不多,只是横堂屋后面紧挨着史新文家的墙,没法再加盖房子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们家虽是正屋,却破败得不成样子:堂屋的后门早就没了踪影,双开的大门只剩孤零零的右边一扇,穿堂风直往屋里灌,扫过屋角的每一处。听福叔说,那扇门板是 1958 年防汛堵水时被大队拆走的,之后就再也没找回来。家里唯一一张放在堂屋的八仙桌,桌面破了个碗大的窟窿,底下朽坏的木头都露了出来;父亲睡在西边正房,那张老式五弯罩床,原本该有三道雕花木罩,内侧五块镜子上画着花鸟画,如今只剩一道歪歪斜斜的雕花镜框,还有两块镜子是破的,勉强立在床架上。父亲托福叔帮忙,请李木匠做了一张简易木板床,放在东边正房,特意没靠墙,尽量往里面放 —— 那就是我们兄弟仨挤着睡觉的地方。家里还添置了两口大缸:一口放在堂屋,装平日里的饮用水;另一口放在屋后,福叔用土砖砌了个简陋围挡,缸口搭了两块宽木板,就算是茅厕了。湘潭那时农村的茅厕,大多是这样的 “缸厕”,如今已基本见不到了。当然臭是臭点,却也是那时最能将就的法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亲先后住过二次医院,第一次是1965年住在湘潭县人民医院,第二次是住在江南机械厂职工医院。1966年后住到板塘卧床不起时,想了许多土办法解决生活问题,大便学着医院的方便用一个盆子里放几张草纸,每次请满满去倒掉,小便就用一根竹筒,连接到尿桶解决。父亲的日子虽然过得异常的艰难,见我们全家总算是团圆,当然是高兴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面对这样一个家,母亲才让我先去满姑家,把满满家的土车子要回来,再去列家桥的严姑娭毑家买一车柴火。她知道这新家太冷,少平尿床的事只怕以后还会发生;而且往后我们在婶婶家吃饭,也该有所表示。母亲轻声嘱咐:“今年冬天格外冷,少平才满三岁,板塘又是风口,你做哥哥的,多担待些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 justify;"> 这,就是我那天顶着冻雨,也要去满姑家取土车子的缘由;也是我十三岁这年,第一次替母亲,扛起这个家的开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color: rgb(223, 54, 30);">4、结伴买柴 父恩暖途亦藏少年伤痛(预告)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 justify;"><span style="color: rgb(71, 128, 244);"> 故事梗概:迁籍归宗板塘后,亚平遵母嘱托,结伴亚其哥去列家桥买柴,途中偶遇同窗牛伢子开拖拉机,平添几分少年欢喜。严姑娭毑念及亚平父亲当年的恩情,为二人装了满满一车硬柴,执意分文不收。谁知欢喜返程途中,土车子轴意外断裂,愁坏了两个少年。万幸有乡亲念及父恩主动借车,才顺利将柴火运回家,可谓一路欢乐一路愁。父亲得知后,叮嘱亚平务必登门道谢,可那片满含父恩的施善之地,却是亚平心底的伤心地。为何父亲撒下善念的地方,会成为儿子留存辛酸记忆的角落?这恩伤交织、福祸相依的过往,藏着少年成长里最真切的温暖与疼痛,读来令人印象深刻。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