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七章:南疆峰烟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1978年年6月,王瑞头顶的“代理”二字终于被正式摘去,步兵三连连长的任命书如同一枚滚烫的勋章,郑重地落在他的手中。任命是意料中的事,他却不敢有丝毫懈怠,将肩上的责任看得更重,压得更实,连队建设筹画得更远。三连在他的带领下如出鞘利剑,一次次主动作为,一次次圆满完成任务,成为军区基层建设先进连队,将集体荣誉推向新的高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与此同时,桂芳也在自己的战场上收获硕果。她以全县最年轻的资历考取了中级职称,被县教委党组织批准为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。红彤彤的职称证书、中国共产党党徽在她手中煜煜生辉,那是属于她的勋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日子在汗水中浸润,在期盼中绵延。夫妻二人如同两条并行的河流,各自奔涌,却又向着同一片大海。他们攒着劲儿向前奔,以为这般充实而分隔的日子会一直平静地流淌下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直到七八年的下半年,南疆的风裹挟着不寻常的硝烟吹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广播里每日的新闻渐渐沉重,邻国反华排华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边境冲突的枪炮声如豺狼般抵近国门。七八年底,王瑞所在的部队奉命撤离耕耘多年的牛田洋农场,摩托化千里疾行,直抵广西边防前线。番号未改,骨血却已不同——部队按甲种编制紧急扩编,领武器,练技术,磨战术。一双双握惯了锄头铁锹的手,重新攥紧钢枪;一群群长年在田间地头的男儿,必须在最短时间里,变回敢打必胜的钢铁战士。临战训练,王瑞将几年来所学所练所悟,如竹简倒豆子--全数教给了战士们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时间在枪栓的拉动声和子弹的呼啸声中流逝。刚完成进攻战斗基础训练和步炮协同作战演练,进攻的号角便已吹响。主攻部队撕开第一道防线、夺占其一线阵地后,王瑞所在的部队如尖刀般顶了上去,任务是:坚守既有战果,阻敌反扑,伺机向纵深扩展。王瑞带领三连前出至386高地南侧三百米,像一颗钉子楔入敌我之间,虎视眈眈地盯着南方五百米外的279高地--那是通往纵深的咽喉要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战斗在焦土与硝烟中断续进行。王瑞将连队化整为零,以班为单位利用有利地形巧妙设伏在道路两侧,长枪短炮的火力形成倚角;同时,要求战士们构筑单兵掩体,严密伪装。敌人在反扑前,利用迫击炮进行火力侦察与袭击,有两发炮弹落在战斗队形内,负责殿后的九班多人受伤,副班长牺牲。三连以微小代价接连挫败敌人两次反扑,歼敌十余,生俘两人。随后协同兄弟连队,一鼓作气夺下279高地,为战役第二阶段打开了至关重要的缺口。战斗总结表彰,三连被记集体二等功,王瑞的名字旁,也烙下了一枚闪亮的个人二等功勋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而这一切,桂芳起初全然不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七八年十二月初,她收到王瑞从牛田洋寄出的最后一封信,信上只有寥寥数语:“部队紧急调防,任务有变,抵达新驻地后再联系。勿念!”此后,便如石沉大海,再无音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桂芳不笨。广播里日渐紧张的南疆局势,报纸上措辞严峻的社论,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。她咬牙花十二元——相当于半个月的工资——买了一台巴掌大的半导体收音机,从此贴身带着,每日早晚准时收听,生怕错过一个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四川与云南山水相连,战机的轰鸣开始频繁划破小镇上空。课间休息时,桂芳总会不自觉地走到操场一侧,仰头望向天际。银色的战机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,在蓝天上写下无声的誓言。她总是望着那尾迹渐渐消散,才轻轻吐出一口气,那叹息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远方的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战争真正爆发的消息,是在正月十五刚过、学校开学的午后传来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天,桂芳正坐在办公室里,对着桌上王瑞的照片出神。三个多月的杳无音信,已让她的心绷成一根快要断裂的弦。收音机里传来前线战报的刹那,她猛地站起身,将照片锁进抽屉,套上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,骑上崭新的“小凤凰”自行车,一头扎进料峭春寒里,朝王瑞父母家奔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近十里黄土路,她骑得又急又慌,两次险些连人带车栽进路旁的深沟。掌心被车把硌得生疼,她却浑然不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赶到家时,四位老人早已聚在堂屋里,听着外面高坎上大喇叭里的广播,桌上碗里的茶水早已凉透。见桂芳风尘仆仆地闯进来,老人们立刻围上来,声音里满是颤抖:“桂芳啊,有信儿没?瑞儿他那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桂芳的心跳得擂鼓一般,可看着老人们苍白的脸和孩子们懵懂的眼神,她强行将翻涌的恐慌压下去,吸了口气,声音努力平稳:“广播里说了,咱们的部队打得顺利,一线阵地都拿下了。”她顿了顿,握住婆婆冰凉的双手,“王瑞有没有参战,现在还不知道。可要是真上了前线,以他的本事和机敏,咱们就等着他的立功喜报吧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话是说给老人听的,也是在说给自己听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夜里,她把儿子军军和女儿玉玉一左一右搂在怀里,轻声问:“告诉妈妈,你们叫什么名字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我叫王胜!”儿子抢着答,“小名军军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我叫王莉,”女儿声音细细的,“妈妈,我和弟弟的名字连起来,是不是‘胜利’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桂芳心头一颤,将女儿更紧地搂住,下巴轻轻贴着她柔软的头发。“是,‘胜利’。爸爸会胜利,咱们国家也定会胜利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一夜,她辗转难眠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恍惚睡去。朦胧中,仿佛看见王瑞在荆棘中向前冲锋,又仿佛听见王瑞在很远的地方唤她的名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自那以后,无论备课改作业到多晚,她每天都坚持回公婆家,夜里一定要搂着一双儿女才能入睡。她在心里默默立下誓言:王瑞,你在前方只管为国而战,家里的一切,有我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七九年四月中旬,希望的曙光终于穿透了煎熬般漫长的等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天下午,邮递员在教室门口喊她的名字,递来一个盖着“广西崇左”邮戳的信封。看到那熟悉字迹的瞬间,桂芳两腿一软,直接坐在了台阶上。她把信紧紧捂在胸口,久久不能平静,仿佛要确认这是不是一场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信很短,却字字千钧。王瑞告诉她,部队全员参战,已取得预期的胜利,他和连队都立了战功,即将组织返营回撤,不必回信。落款是:“爱和想念你及孩子们的——王瑞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随信附了一张照片。背景是黄土斑驳的战壕与苍茫巍峨的群山,王瑞站在其中,一身戎装,腰间佩枪,眉宇间褪去了青涩,多了历经烽火的坚毅与轩昂。人,完好无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桂芳盯着照片,泪水无声地奔涌波地落下,砸在信纸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压在心口一百多个日夜的大石,终于轰然落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六月初,王瑞的信从广东龙川鹤市寄来。部队已撤回原驻地,转入全面训练。因战斗骨干大量外调补充其他部队,王瑞被破格提拔为步兵某团二营营长,并将于不久后前往石家庄陆军学院深造半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桂芳捧着信,既欣喜于丈夫的进步与机遇,又为他肩上更重的责任而隐隐担忧。她回信千叮万嘱,将所有的牵挂与鼓励都倾注于笔端:“知悉,一家都好……望不负亲人牵挂与思念,展翅高飞;牢记组织重托与责任,努力向前!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