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余晖开始造句［190］

伏牛山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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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当余晖开始造句

“余”字，是汉字里最懂事的老人家。稳稳立着，上头的“人”字如屋顶，底下只吝啬地留着两横——恰似祖母那只盛着边角料的针线笸箩：最好的都已给出，自己只留些残余。古人造字时，大约正望着黄昏掐算：今日光明的配额将尽，剩下的这最后一点，便叫“余”。于是这字天生带着黄昏的体温，像杯底将凉未凉的茶，总在轻语：且珍惜，快尽了。

偏要遇上“晖”。

这“晖”却是个不识愁的少年郎。“日”旁明晃晃亮着，右边的“军”昂首挺胸——古时“晖”通“辉”，说的是光耀万丈，哪有半分收敛？它活像正午的太阳，理直气壮泼洒光芒，仿佛全世界的明亮都是它的家当。将它与“余”并放，活脱脱一位节俭老祖母，正拽着想撒欢出门的孙儿：“省着些！省着些！”

可汉字终究是讲情面的。

当“余”与“晖”并肩站成“余晖”，神奇的事便发生了。那屋顶下的两横，忽如两条小小栈桥，颤巍巍接住了“晖”洒来的最后一捧金粉。祖母的笸箩蓦然满了——不是满得要溢，而是那种温润的、恰到好处的满。仿佛时光这位裁缝，用最细的针脚，把“不足”与“过剩”缝成了一匹叫“恰好”的绸。

落日深谙此道。它悬在水天之交，不似午时气盛，倒像一枚渐渐融化的蜜糖，慢条斯理将淡黄、浅金、橘红一层层匀开。水面倒影是它多出的小心思——既然天上的“晖”快用尽，便在人间再赊一笔。那几株秃枝最妙，张牙舞爪的枝桠接住余晖时忽然温柔，每根都成了镶金的丝线，绣入天空这片渐冷的蓝缎。远方的建筑物朦胧着，不争不抢，只让轮廓蘸一点暖色，像旧书生在古籍页眉，用朱砂批注：“此刻甚好。”

栈桥上的热闹是另一番造句。冰冷的警示牌立着，余晖却不管这些规矩。它平等地涂抹每个人的肩头——黄衣人帽檐的白被镀成淡金，粉红救生圈扎眼的艳也被磨作柔和绯红。最妙是木桥的纹理，每道凹陷都蓄着光，仿佛整座桥忽然忆起自己作为树木的春日。此刻的“余”，不再是残余，倒成了富余——这多出来的、用不完的温柔。

行文至此，造句游戏悄然升级。网络信号塔那现代工业的线条，竟也服帖接住黄昏的馈赠，钢铁骨架忽然透出体温。凉亭的红柱与黄顶更是绝妙——红被余晖酿成陈年葡萄酒的醇厚，黄则如刚出炉的栗子糕，热气氤氲。涟漪将倒影揉碎又拼起，像在练习如何把“晖”字写得灵动。那几片残绿，大抵是“余”字里最倔强的一横，偏要证明生命尚有库存。

再看行人，忽然便懂了。余晖里走动的人们，都成了会呼吸的标点——驻足的是逗号，缓行的是破折号，倚栏远望的便是个省略号。他们让“余晖”二字不仅被看见，更被走进、被呼吸、被成为故事本身。高楼沉默的轮廓像厚重的书脊，而此刻的光，正是天地间最从容的指尖，翻至今日最美的一页。

合上这册黄昏之书，忽觉“余晖”原是汉字里最温柔的留白。祖母的笸箩终究未空——她用最后的光线，纺出了整匹暮色绸缎；少年郎的万丈光芒，也终于学会轻轻放下。于是所有“将尽未尽”，所有“不多不少”，都在这一刻和解成天地间最妥帖的拥抱。

原来每个黄昏，都是光阴在倦时，随手拆解自己的名字给我们看——它将“余”里省下的，与“晖”里剩下的，兑成满天满地不言不语的陪伴。而我们这些读字的人，便在这字缝间的世界里，领受了一小片，永恒的当下。

在你眼中，余晖又是怎样一个词语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