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劫(下)

清风邀月

<p class="ql-block">  十一.这马便宜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马四合因为快吃“五保”了,他没有分地。一天,他被叫到大队书记的办公室。书记侯军拿出一张表来,说要把那匹他负责饲养的下驹马卖给他。马四合问“多少钱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不贵,大队照顾你这个‘劳模’——二十块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马四合喜出望外,心想:一匹马二十块,比只羊还便宜!连忙说:“多谢!多谢!”又说,“我回家取钱去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不用取去,先按手印,明天再给也不迟。”侯军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马四合按了手印,大步小步地赶回二队工房院,进入牲口圈。牲口圈里那头驴早被人牵走了,只有这匹马给他留着。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这匹马,喜不自禁,伸出一只手连连地挠着马的脑门子,那马仰着头,眯缝着眼一动不动,显出很温顺惬意的神态。挠着挠着,马四合又伸出另一只手,两手捧住马的嘴头,“啵!”地狠狠亲了一口,然后,像往常一样拿起扫帚从头至脚仔仔细细地扫了扫马身上的灰尘,又给牠添了半筛子草料。他想:自古以来,只有地主富人家才养得起大牲口,如今自己快土掩脖子了,想不到也成了“富人”。等到冬天,马再下下驹来,我就有了两匹马了,如果是个儿马,我把牠卖了“力量”,是一笔不小的收入;如果是个母马,我还能再拿牠支生(传宗接代),用不了几年,我就有好几匹马了。想着想着,马四合就呵呵呵地傻笑起来:——“我要发财了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马四合正在高兴地乱想,侯军的堂叔侯正财来到工房院。他催促马四合把马牵走,说工房院他买下了,包括院里的房子、大车及所有的财物。至于多少钱买的?——别打听!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马四合用绳子捆好他那一球卷铺盖,挎在肩上,牵着他的马,一踮一踮地回到了他那个久别的破院子。他先把铺盖放在门台上,找了根木撅子钉在墙根下,把马栓好,然后进屋,用笤帚扫了扫炕上积攒了好几年的尘土,把铺盖放到炕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晌,他把紧挨住房的一间放杂物的房子腾倒了腾倒,又从外边捡了些烂砖头和石块,砌了个马槽,把马栓进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傍晚,马四合从铺盖卷里掏出个小布包,抖擞着手,一层层地打开,露出一张一张的毛票,还有几个硬币。他数了数,凑够二十块钱,然后把余下不多的几个,随便卷巴了卷巴,塞进铺盖卷里,就匆匆来到大队部。侯军不在。第二天又去送钱,见了侯军,他说会计不在,让先拿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马四合两次没交了钱,心里很不踏实。隔天他又去找侯军,侯军还是不在大队。随后就逛到大街上,远远看见侯军急匆匆地向前走着,他踮着脚急忙赶上去,掏出钱就准备往侯军兜里塞。侯军一看是马四合,立即沉下脸说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, “大街上,叫人看见,算什么?先拿着,等闲些了再说!”说罢就走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马四合老实,见侯军不收钱,心里犯疑,他想:不收钱总不是个道理,收了钱,马才是自己的。私下里和邻居王三唠起这事,王三说:“愁什么?按了手印就算数。说了纸上,说不了纸下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马四合听了,点点头,说“也是这个理。他不收钱是他的过(错),我不给钱是我的过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至此,这事就搁下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天,县城赶大集,马四合牵着马来到马市,他想给马号号价,看看能值多少钱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马市上很红火。马四合见侯守财也来到马市。他问守财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你来干啥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侯守财说“我想看看行情,买个‘力量’,分的几亩地还没法耕呢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咱们村有大链轨拖拉机,谁还用牲口?”马四合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马叔,这你就不懂了吧?各家各户的地都打上了地隔堎。一小块一小块的,大链轨拖拉机撞坏地隔堎不说,回头还得再重修。拖拉机在地里调头都调不迭,光掏油钱,不合算!不如牲口拉犁,既方便又省钱。现在,大链轨拖拉机在书记家门口放着呢。”说罢,侯守财就走开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马市上。人们显得很老道的样子,看看这个,又瞧瞧那个……,牲口“牙子”(专门从事撮合买卖行当的人)帮着卖主和买主神神秘秘地“捅袖筒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捅袖筒”又叫“袖里吞金”,比如有人相中了一头牲口,两个人就在袖筒内互相掐指头讲价钱。这种做法,是怕有人“趁行”。啥叫“趁行”?比如张三和李四如果明着喊价,用一百元谈成的买卖,被王五用一百零五元买走,让达成交易的张三,干着急也没脾气,这就叫“趁行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时,一个人走过来,围着马四合的马看了又看,然后问他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卖吗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卖呢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来人上去抓住马的嘴头,掰开马唇看了看牙口,说“要漏水了”(指马显老,将要掉牙)说着,叫来牲口“牙子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 牙子”看了看马,也掰开马嘴,看了看牙口,然后和马四合捅上袖筒,问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 这马要多少钱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您看着给个价吧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给你这整,”“牙子”在袖筒内伸出一个指头,接着又伸出一个指头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这零,卖不卖?”“牙子”看着马四合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马四合摇了摇头。——他本来就不想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牙子”说“你这人,我给的价已经到顶了,你是不是不想卖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马四合说“我这是怀驹马,一个顶俩,下个母的,还能支生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牙子”听了,立刻呛他:“你这不是抬杠吗?你咋不说怀了俩,一个顶仨?鸡生蛋,蛋生鸡,还有个完?你知道下出驹来活了活不了?”说罢,摇了摇头走开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(待续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