涛声依旧（散文诗）

言和意顺

【题记】 总有些旋律，一听就想起故乡；总有些声响，一听就湿了眼眶。海岛的风，浪尖的白，还有那日夜不息的涛声，藏着我整个童年的欢喜。如今再站在海边，潮音未改，涛声依旧。

我的童年，浸在一片咸涩的涛声里。

老家的屋，离海不过几十米，推开门，浪的气息就漫进屋里。

混着炊烟的暖，藏着大海莫测的神秘，犹如不停歇的弦，日夜在耳边弹起。

白日的涛声，裹着斑斓的诗意，风平浪静时，是匹碧绸铺展得一览无余。

“哗—”地涌上滩头，抖落碎银熠熠；“沙—”地悄然退去，遗下声声叹息。

那声响清甜，混着海藻的腥气，像母亲黄昏的呼唤，悠长熨帖在心底。

我赤着脚丫，踩过湿软的沙堤，浅浅的脚印，转眼被碧绸轻拭无迹。

沙滩上的贝壳，是涛声遗落的音符粒粒，捡一枚贴在耳畔，藏着个喧哗又寂静的海隅。

涛声也有它的脾气，时而柔，时而急。铅云低垂时，便换了凛冽的腔笛。

不再是吟唱，也无半分低语，是战鼓擂得紧密，是咆哮一声高过一声撕厉。

它狠命捶打礁岩，要把黑铁魂魄击成齑粉泥，卷起浑黄巨浪，炸出千堆雪，扑上屋后石堤。

我伏在窗后张望，心儿怦怦跳个不停，没有半分畏惧，反是稚嫩的兴奋涌在胸臆。

那毁灭般的巨响，带着原始蛮荒的力，冲撞我的耳膜，也冲撞我初识世界的灵犀。

爷爷摸着我的头，声音混在风涛里，犹自沉沉低语：“听，海在教你呢。”那时全然懵懂不知，只觉筋骨间，涌起澎湃的回响，向着魂魄冲击。

涛声里，藏着我们这群孩童最肆意的欢趣。

三五伙伴挽着裤脚，追着浪尖跑跳嬉戏，把捡拾的贝壳垒成小小的城堡，又看潮水漫过堤岸，直捣它的根基。

我们攥着网兜追着浅滩的螃蟹小鱼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衣角，笑声漫过天际。

涛声是最热闹的背景音，和着我们的叫嚷，把童年的快乐，嵌进每一粒沙砾的缝隙。

涛声里，也印着老一辈人黝黑的背脊。

晨光微熹时，我跟着爷爷登上漂悠的小船，涛声是起航的号角，拍打着船舷声声不息。

钓丝拋向碧波深处，带着渔家的希冀，海风卷着咸腥掠过脸颊，浪头摇得人脚步踉跄不已。

偶遇骤起的风，小船似一叶扁舟在大海中颠沛，汹涌的海水掀起波峰浪谷，涛声便瞬时变得粗粝。

爷爷掌舵的手沉稳而有力，吆喝声盖过浪涛的轰鸣，我紧紧抓着船舷，任咸涩的海水打湿衣襟，心头却燃着少年的勇气，在风浪里学着把腰杆挺直。

待到风平浪静，船舱里蹦跳着银亮的渔获，是大海慷慨的赠予，也是涛声见证的欢喜。

涛声，更是海岛人家日子越过越旺的印记。

曾几何时，岛里人只知迎着涛声出海打鱼，任凭风浪淘洗岁月，把汗水洒进苍茫海域。

跟随海洋科技的普及，涛声多了新的韵律，层层养殖排筏，犹如肥沃的海上田地，传统的渔猎方式，终被耕海牧渔代替。

海带飘摇成棕色的帘幕，扇贝栖在笼中吐纳呼吸，渔民们驾着小艇穿梭其间，渔歌随着涛声汇成合集。

不再只靠搏击风浪讨生活，海上养殖织就了新的希冀，渔火点点的夜晚，涛声里飘着丰收的笑意。

后来，涛声又添了新曲——渔船的汽笛不再只为远航响起，船舱里载着天南海北的笑语。

游人的遮阳帽，像一只只彩贝点缀长堤，他们挽起裤脚，踩进我们童年的沙泥，在爷爷讲过故事的礁石旁，拍照、寻觅。

码头边的小馆，飘出海鲜诱人的香气，老板娘的笑脸，映着夕阳的余晖，说起渔家人的故事，如同老友的轶事重提。

夜晚的篝火，在沙滩上燃起，涛声拍岸，为年轻的歌谣打着节拍，远处民宿的灯火，温暖如归航的标识。

这时才知晓，海不只用风暴考验脊梁，也用宁静的港湾，抚平岁月的痕迹。

渔家的日子，在碧波中铺展，在涛声里洋溢，如同盛放的海浪花，一朵是生计，一朵是诗意。

长大成人，岁月推着我，走出海岛的晨曦，融入城市的烟火，方觉故土难离。

车水马龙的喧嚣，搅乱了往日的静谧，再也寻不到，那般贴耳的涛声，那般熟悉的气息。

所幸，我所栖身的城，也依偎着大海，两站路的距离，不算远，不算稀。

闲来无事，便踱到海边，寻一处礁石小憩，风拂过鬓角，浪涌来涛声，听来那么熟悉。

还是那个节拍，温柔时如母亲的喃呢，激昂时似岁月的鼓点，铿锵有力。

刹那间，童年的光影，在心扉上漂移，沙滩的脚印，母亲的呼唤，爷爷的话语，都随着海涛，让我回到那个无忧的昨日。

原来这半生辗转，走不出的是故乡的潮汐；原来这人间烟火，最难忘的是童年的涛声，依旧在心底。

（图片由AI生成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