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环滚过的夏天

赣西北文学

<p class="ql-block">  铁环是父亲的杰作。他从旧木桶上拆下那道铁箍,用砂纸磨去锈迹,直到露出青灰色的光泽。再用粗铁丝弯成一个U形钩,绑在细竹竿上,推钩就做好了。接过铁环的刹那,我像接过了一件圣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清晨,当露水还挂在草尖上,我已经推着铁环出门了。铁环压过土路,发出“嗡嗡”的声响,像一只勤劳的蜜蜂。这声音时而清脆,时而沉闷——清脆的是掠过石板路的时候,沉闷的是轧过松软泥土的时候。我们比赛谁滚得远,谁的技术好。二狗子能让铁环爬上矮矮的土坡,英子会在急转弯时伸手扶住即将倒下的铁环,而我最拿手的是过独木桥——其实是架在水沟上的一块石板。铁环窄窄的轮面必须精确地对准石板的中心,稍一偏斜就会掉进水沟。成功了,便会引来一片惊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铁环认得村里的每一条路。它知道王婶家门前的路最平坦,知道晒谷场的水泥地能让它唱出最欢快的歌,也知道老槐树下的树根会让它颠三颠。有时候,我们会故意推着铁环从灶膛前经过,让妈妈往铁环里塞一块刚烤好的红薯。于是,铁环滚着滚着,就有了烤红薯的焦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黄昏时分,整个村子的屋顶都飘起炊烟。铁环的声音渐渐稀了,孩子们一个个被母亲的呼唤召回家去。我还舍不得回去,推着铁环在巷子里转悠。铁环“嗡嗡”地响着,像是在和这个村庄作睡前的交谈。它滚过老井,滚过磨盘,滚过生产队废弃的仓库墙上的斑驳标语,把一天的故事都收进它圆圆的记忆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一天,在村口的大槐树下,我遇见了从城里回来的小叔。他穿着牛仔裤,提着录音机,看着我的铁环笑了:“还玩这个呢?城里孩子都玩电子游戏了。”他按下按键,录音机里传出奇怪的歌声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手里的铁环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要飘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今,我走在城市的柏油路上,再也听不到铁环的声音了。偶尔在梦里,还会看见那个推着铁环奔跑的少年,他的铁环滚过开满野花的田埂,滚过飘着稻香的打谷场,滚过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夏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铁环终会生锈,少年总要长大。只是每当夜深人静,我总会想起那“嗡嗡”的声音——原来那不是铁环在唱歌,而是故乡在轻轻地呼唤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