沅江颂

德道仁

《沅江颂》

德道仁

2026年1月30日

时在乙已季冬，余偶从微信图文中浏览到武陵沅水之景。观其清流浩荡，感时序迁流。或曰：“沅水绵延千里，哺育千年，何不效范公未登岳阳楼而作沅江之颂？”遂备纸笔，煮赤茗，以临流而坐，云山苍茫，俯察碧波粼粼之意境，乃挥毫记之，是为颂。

一颂地理形胜，山水之脉络

沅水出牂牁，源远流长。自云贵高原奔涌而下，纳清水江、㵲水、辰水、酉水、巫水、渠水、溆水七脉，经黔东湘西，过雪峰武陵，终入洞庭而汇长江。全长千余里，流域八万方，诚乃楚南之动脉，三湘之膏腴。

其上游峻岭夹峙，峡谷幽深。船过借母溪，但见峭壁如削，猿声时闻。古木参天，藤萝垂幕，日光透隙如金线穿珠。至雪峰山段，江流渐阔，山势稍缓。有民谣云：“雪峰七十二峰，峰峰向沅江鞠躬”，盖言山水相依之状也。中游经辰溪、溆浦、沅陵，丘陵起伏，盆地错落。此处江面宽缓，沙洲星布，白鹭翔集，渔舟唱晚。尤以沅陵段为胜，江作青罗带，山如碧玉簪，百里画廊，天然成就。下游入常德境，平畴沃野，一望无垠。江汉洞庭，水网纵横，稻浪千重，荷香十里。至此沅水尽脱山野之气，得平原之开阔，呈大江之气象。

地理之变，乃文明之基。 沅江自高原至平原，自激流至静水，地理之阶梯，恰似文明演进之轨迹。险峻处铸就坚毅之民性，平缓处孕育丰饶之文化，此自然造化之妙也。

二颂历史纵深，文明之长河

首循远古回响。考古发掘揭示，早在新石器时代，沅江流域已有人类活动。洪江高庙遗址，出土白陶凤鸟纹器，距今七千八百年，其纹饰之精美，震惊学界。靖州斗篷坡、沅陵虎溪山汉墓，层层叠压的文化堆积，诉说远古先民“依水而居，渔猎为生”的生活图景。五溪之地，向称“蛮夷”。然此“蛮”非野蛮之谓，乃中原视角之别称。《后汉书》载：“武陵蛮，槃瓠之后也。”槃瓠神话，实为图腾崇拜，映射远古部落融合之记忆。今日苗、侗、土家、瑶各族，其先祖多溯于此。

次寻楚韵骚魂。战国时楚人南拓，沅水成要道。屈原放逐江南，溯沅而上，作《涉江》篇：“乘舲船余上沅兮，齐吴榜以击汰。”诗人行吟泽畔，见山峻高以蔽日，幽深晦以多雨，感怀身世，忧思国运，遂将个人际遇与山河之叹熔铸一体，开沅湘文学之先河。屈原之后，文人墨客多聚于此。宋玉悲秋于沅澧，王昌龄左迁龙标（今黔阳），李白有“沅湘春色还”之句，刘禹锡谪居朗州（今常德），作《竹枝词》九首，采民歌而入雅词，清新扑面。杜甫晚年漂泊湖湘，虽未深入沅水，然其“湖南清绝地，万古一长嗟”之叹，亦含沅湘风物。

再系军政要津。沅水为西南门户，历为兵家所争。东汉马援征五溪，于壶头山受阻，留下“滔滔武溪一何深”之叹。其“马革裹尸”之志，与此江此山永存。明代朱元璋征云贵，沅水为粮道。清廷改土归流，沿江设汛屯兵。抗日战争时期，沅江成为大后方运输生命线，无数物资经此西运，支撑半壁河山。长沙会战后，部分院校迁至沅陵、辰溪，弦歌不绝于炮火之中。历史之重，在于记忆之承续。 每一段沉船遗址，每一处古城残垣，每一首传唱古歌，都是时间沉积的琥珀，封存着民族的集体记忆。今人临江怀古，当知一江之水，流淌的不仅是波涛，更是千年不绝的文脉与魂灵。

三颂人文荟萃，两岸之风情

首乃民族长廊。溯沅江而上，如入民族博物馆。下游汉风醇厚，中游土家、苗族聚居，上游侗乡、瑶寨星罗。一江串起多彩文化，形成“百里不同风，十里不同俗”的奇观。苗族居山巅，银饰华美，歌舞酣畅。四月八、赶秋节，男女盛装，对歌鼓舞。其刺绣、蜡染，纹样古朴，色彩绚丽，蕴天地万物之象。土家族傍水而居，擅舟楫，精耕织。摆手舞粗犷豪放，毛古斯舞摹拟先民，傩戏面具狰狞中见朴拙。西兰卡普（土家织锦），经纬交错间，织进民族历史与审美。侗族以鼓楼为心，风雨桥为纽带。大歌无伴奏多声部，如清泉出涧，天籁自成。侗锦、侗布，以蓝靛浸染，岁月愈久，色泽愈沉。更有瑶族盘王节祭祀，白族三道茶待客，各族文化如溪汇江，在碰撞中交融，在差异中共生。

次谱文华典章。沅江流域书院林立，文风昌盛。龙兴讲寺（沅陵）始建于唐，为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佛学院之一。岳麓书院山长王文清，乃沅江籍大儒。琼湖书院（沅江）匾额，为状元张建勋所题。辰溪大酉洞，相传为秦始皇焚书时儒生藏书处，“学富五车，书通二酉”典出于此。近代以来，人文更盛。沈从文生于凤凰（沱江为沅水支流），其笔下湘西世界，清澈中见深邃，朴讷中含智慧。《边城》中的渡船、白塔、黄狗，无不浸透沅水气息。黄永玉从沱江走向世界，其画作既得民间美术之真趣，又具现代艺术之张力。画家自费修建凤凰虹桥、吉首大桥，可谓“以画筑桥，以桥连心”。

再修匠心技艺。辰河高腔，古戏曲活化石。一人启口，众人帮腔，锣鼓喧天，声震屋瓦。其剧目多演目连救母、孟姜女等故事，演绎忠孝节义，教化乡民。滩头年画，中国四大年画之一。门神秦叔宝、尉迟恭，威严中带慈祥，寄托驱邪纳福之愿。套色印刷，色块鲜明，线条刚劲。桃源刺绣、湘西银饰、侗族木构、土家吊脚楼……每一门技艺，都是适应地理、寄托信仰、表达审美的智慧结晶。匠人手中，器物不再是冰冷物件，而是有温度、有故事的生命载体。

四颂现实画卷，时代之奔流

一曰生态之境。昔日沅江，“滩多水急，舟行艰险”。清人顾彩《容美纪游》载：“滩声如雷，舟如箭发，瞬息数里。”纤夫号子，曾响彻峡谷：“嘿哟嘿哟，爬坡过坎嘞；嘿哟嘿哟，为口饭吃嘞……”。新中国成立后，航道整治，险滩化夷。五强溪、凤滩、托口等水电站相继建成，高峡出平湖。电能东送，照亮半个湖南。然大坝亦改变河流生态，鱼类洄游受阻，部分文化遗址永沉水底。今人反思，寻求平衡。禁渔十年，江豚重现；湿地保护，候鸟归来。沅江国家湿地公园、借母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，成为生态修复典范。绿色发展理念，深入人心。

二曰城乡之变。沿江城镇，各具风华。常德得水运之便，古称“川黔咽喉，云贵门户”。今日诗墙公园，镌刻中外名诗，获“吉尼斯之最”。穿紫河治理，变臭水沟为城市绿脉，展现“海绵城市”智慧。沅陵，千年古邑。二酉山、龙兴讲寺、凤凰山（张学良曾幽禁于此），处处皆史。新城沿江展开，老城巷陌深幽，古今对话，和谐共生。洪江，明清商城。窨子屋高墙深院，斑驳中见昔日繁华。“一个包袱一把伞，来到洪江当老板”，创业精神，至今激励后人。古商城修复，不搞大拆大建，修旧如旧，活态传承。黔阳古城，比凤凰早千年。芙蓉楼前，“一片冰心在玉壶”诗句犹存。本地人依旧在青石板街生活，旅游未扰日常，此乃古城保护之真义。乡村亦焕新颜。传统村落保护，不限于建筑，更重文化生态。通道侗寨，村民自发组织歌舞队，白天耕作，晚上排练，文化自觉令人动容。乡村旅游，让年轻人回流，让老手艺复活。

三曰生活之味。江边生活，朴素而丰盈。晨起，主妇在码头浣衣，槌声与笑声齐飞。午间，渔人收网，银鳞闪耀。傍晚，炊烟起处，腊肉香、蒿子粑粑香、米酒香，弥漫街巷。饮食即文化。沅江流域，酸辣当家。酸鱼酸肉，为保存智慧，亦成独特风味。辰溪酸萝卜，脆嫩爽口；洪江血粑鸭，糯香醇厚；芷江鸭，清炖烧炒皆宜；常德米粉，浇头丰盛，早餐之王者。节庆是生活的华彩。端午赛龙舟，沅陵赛事规模为全国之最。数十条龙舟竞渡，两岸观众如潮，鼓声震天，呐喊动地。这不仅是竞技，更是集体情感宣泄与凝聚。现实之维，在于传统与现代之交融。 年轻人用直播带货，将腊肉、莓茶销往全国；老匠人开抖音，展示雕刻、织锦过程。网络未割裂传统，反为其注入新活力。此乃文化自信之生动体现。

五颂未来展望，江河之新篇

一为生态优先，永续发展。沅江之未来，首在生态。需统筹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治理，让河流恢复生命。具体而言：需科学调水，协调发电、航运、灌溉与生态用水需求，保障下游生态基流。建设鱼道，助洄游鱼类繁衍。需流域共治，建立跨省区协调机制，统一监测标准，共同防治污染。推广生态农业，减少面源污染。需智慧管理，利用卫星遥感、无人机、物联网，实时监控水质、水文、生物多样性。建数字孪生流域，模拟预测变化。让沅江成为“会呼吸的河流”，让子孙后代仍能“沧浪之水清兮，可以濯我缨”。

二为文化赋能，乡村振兴。文化是乡村的灵魂。未来应：活态传承，支持非遗传承人带徒授艺，推动传统工艺走进现代生活。如将苗绣元素融入时装设计，让侗族大歌走进音乐厅。文旅融合，发展深度体验游。让游客住吊脚楼、学打糍粑、唱苗歌、织侗锦。旅游收益反哺社区，形成良性循环。 创意农业，打造“沅江”区域公共品牌。靖州杨梅、麻阳冰糖橙、古丈毛尖、沅陵碣滩茶，提升附加值。发展观光农业、研学农业。让乡村成为“有根的现代社区”，让农民成为有尊严的职业。

三为交通互联，区域协同。历史上，沅江是黄金水道。未来，应水陆空并进： 复兴水运，整治航道，发展环保型船舶运输。开拓旅游航线，如常德—沅陵—凤凰水上旅游专线。 完善路网，张吉怀高铁已通，应加快怀桂高铁建设，形成十字枢纽。修建沿江生态公路，串起景区村镇。数字互联，建设智慧旅游平台，一码通行全域。发展农村电商，让农产品出山更容易。通过交通互联，让沅江流域深度融入长江经济带、粤港澳大湾区，在开放中发展。

四为科教引领，人才振兴。河流的未来，系于人的素质。需：强化基础教育，改善农村学校条件，加强乡土教育，让孩子知家乡、爱家乡。强化职业教育，开设旅游管理、非遗传承、生态保护等专业，培养本土人才。强化科技创新，与高校合作，建立研究中心。如南农业大学研究特色作物，中南林业科技大学研究生态修复。实施“燕归巢”计划，吸引外出人才返乡创业。让沅江成为“近者悦，远者来”的热土。

结语

江流与共，临江远眺，夕阳铺金，渔舟唱晚。忽悟王羲之“后之视今，亦犹今之视昔”之叹。千载以前，屈原见江水汤汤，感怀身世；百载以前，沈从文见江水悠悠，写下乡愁；今日我辈见江流不息，当思如何传承，如何开创。沅江，是一条地理的江，更是一条时间的江、文化的江、生命的江。她从远古走来，携高原之雄浑，纳百溪之灵秀，育万物之生机。她见证过部落迁徙、楚臣行吟、商贾往来、英雄征战；她滋养了稻作文明、匠心技艺、民族歌舞、文华典章。今日之沅江，站在新的历史起点。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，传统传承与现代创新，本土坚守与对外开放，诸多命题，需智慧平衡。然核心要义始终如一：尊重河流之自然本性，尊重文化之多元价值，尊重人民之创造精神。未来沅江，当是：一条清澈的江，鱼翔浅底，鸥鹭齐飞；一条繁荣的江，物阜民丰，城乡共荣；一条文化的江，古韵新生，文脉绵长；一条共享的江，各族和谐，成果同享。

昔孔子观水，曰：“逝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。”今我观沅江，曰：“生者如斯夫，不舍昼夜。”逝者，时间之流；生者，生命之流、文明之流。唯其不息，故能奔向大海；唯其包容，故能成其浩荡。愿我辈以敬畏之心待自然，以温情之心待传统，以创造之心待未来。则沅江之颂，非止于文辞，更见于行动；非止于一时，更延于万代。江声浩浩，山色苍苍。临文嗟悼，难尽所思。后之览者，亦将有感于斯文。

颂曰：

武陵雪峰育灵源，奔涌洞庭波连天。

屈子行吟哀郢句，伏波横槊平瘴烟。

五溪月照各族舞，两岸耒耜歌声连。

喜看今日山水卷，更待明朝凯歌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