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尽管汉中面皮的工业化生产已步入探索阶段,行业标准也呼之欲出;尽管汉中人民极力加速着“汉中面皮”走向全国的步伐,但钩沉记忆,汉中面皮的正宗本味儿,蕴育其中的饮食文化,却距离我们越来越遥远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曾经:但凡出差、求学、打工返汉,下车后的第一要务便是赶紧奔向面皮摊,放下行装,来一大碗久违的汉中面皮,已解思乡之馋,那感觉,倍儿爽儿。可如今,这样的快感再也无法回到我的、或者说很多人的牵挂之中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记忆中的汉中面皮味道:纯白切好的面皮放进碗里,加上一撮金黄的嫩豆芽,再点缀几根儿绿绿的波菜,刚刚煎好的辣椒油往上一浇,随即一大勺调料水跟进碗里,用筷子往上一挑,看那红色的辣椒油顺着纯白、粘糊、光滑的面皮往下流淌,一切美食必须具备的色、香、味全在其中;张开的大口、凝聚的目光、辘辘的饥肠一起联动,瞬间便吞下这座城市的味道、吞下自己家乡的味道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据汉中官方統计:汉中市全境从事面皮生产经营者已达两万余人,外出务工在全国各地从事面皮生产经营者已高达二十万人。以全市三百七十万人口总数计算,这样的行业从业人口比例,令多少热门行业望其项背,也令全市各級地方政府劳动部门欢欣鼓舞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color:rgb(1, 1, 1); font-size:22px;"> 在食品安全令全国人民忧心忡忡的年代,汉中面皮所暴露出的食品安全问题同样令人忐忑不安:近年来毒豆芽事件在汉中时有发生,己有许多人因之锒铛入狱;调味品是决定汉中面皮味道的关健因素,从而也令经营者在利益的驱动下绞尽脑汁,不惜挺而走险:不断“创新”各类违规添加剂,“樱粟壳”等违法添加事件依旧不绝于耳……这样的饮食环境倒逼着人们、只好去怀念那“曾经”纯洁而简单的味道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如果时光真的可以穿越,我愿意穿越到上世纪六、七年代,向如今的青年一代述说当年“汉中面皮”的“政治地位”与珍贵程度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五十年前,甚至可以追溯到千年前的大宋王朝,汉中面皮的煮饪方法至今并沒有发生革命性的变化:还是大米、还是打浆、还是笼蒸,还是柔软与香辣的本味。然而,五十年或者千年以后的今天,它的“政治地位”却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:它已经从历史上曾经传说过的贡品地位、从当年普通家庭“礼宾待客”的政治地位,沦落为今日汉中大众化的普通早餐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color:rgb(1, 1, 1); font-size:22px;"> 当然我们也并不能由此认为这是汉中面皮的悲哀、是汉中面皮的坠落……这恐怕只是物质丰富、社会进步的必然結果,是“昔日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”的必然归属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color:rgb(1, 1, 1); font-size:22px;"> 记得在我的孩提时代,也就是五十年以前,汉中的街市上还不见林立的面皮摊点,更沒有出售面皮的专营店铺。那时的流行早餐是豆浆油条、是草鞋馍、是馒头甜稀饭、是浆水面,再奢侈点儿的便是葫芦头泡馍……但大多数人家的早餐是在家里凑合的;当时不少家庭流行的是两餐制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那时候汉中城里家家户户的厨房里必备的用品与工具主要为:石窝子(捣蒜泥、捣辣椒粉专用石具)、石磨(打米浆、豆浆等专用)、面皮锅锅(圆型镀锌铁皮材料、蒸面皮专用)、筛箕(竹制漏器)、泡菜坛子、大水缸、浆水盆、土灶、风箱、箩儿(过滤工具)等等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真有点儿自給自足的味道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那时候家里蒸面皮,就感觉是在准备大餐,非重要时日不轻易而为。登门走亲串友,被主人面皮招待,是一件很光彩的幸事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我母亲在家蒸完面皮,每每让我们兄弟几个分头送往左右邻里。可见面皮还真是拿的出手的馈赠佳品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家庭自蒸面皮其实是一件很烦锁的工作:几天前便要泡黄豆生豆芽,前一天要泡米(用凉水经淘洗后浸泡),当天清晨便要早起用石磨将泡米磨成米浆。这些工作都是母亲一手操作的。及到开蒸之时,帮厨的便是我们兄弟几个的责无旁贷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我的任务主要为火头军:土灶上并排两个大锅,旁边安装有风箱,燃料主要是稻谷壳,一麻袋也就五分一毛的样子。引火用刨花,一根火柴便有了熊熊火焰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color:rgb(1, 1, 1); font-size:22px;"> 文革以前家庭蒸面皮主要用“笼”,如同今天小摊儿上使用的一般。文革后,家里便改用“面皮锅锅”。笼只需一个,固定在大锅上,而锅锅必须要两个:一个蒸、另一个冷却备料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color:rgb(1, 1, 1); font-size:22px;"> 蒸出的面皮经冷却后沫上菜油,一张张依次扣在倒置的筛箕背,使其进一步冷却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color:rgb(1, 1, 1); font-size:22px;"> 一旦完成,我们的心思便是等待:等待那开吃的美好一刻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color:rgb(1, 1, 1); font-size:22px;"> 这样的复杂程序,足以让面皮荣登家庭美食的宝座;这样的经历足以让人倍感:昔日面皮是怎样的美妙味道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到了七十年代末、八十年代初,家庭蒸面皮逐渐退出历史舞台,取而代之的是“换面皮”,这也是汉中面皮开始大规模走向商业化的发端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“换面皮”可以说是汉中面皮发展史上,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中国餐饮历史上一道非常独特的“风景”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color:rgb(1, 1, 1); font-size:22px;"> 所以称为“换面皮”,而不叫做“卖面皮”,这其中包含着深刻的历史背景与原因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color:rgb(1, 1, 1); font-size:22px;"> 通过“换面皮”的方式食用面皮,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之中的两件:家中有大米或是手中有粮票,另一条便是有支付面皮加工费的现金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如今的年青人肯定不能理解这样的交换方式,这要从中国政府从五十年代开始截止到八四年底,执行了三十多年的粮食统购统销政策说起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建国之初、巩固政权要靠必要的财力,而新中国一贫如洗,财从何来?当时的陈云便向中央献了一策:粮食全面禁止自由流通,农民除了向国家交納规定的“公粮”外,“余粮”一律只能卖给国家;而国家以低于价值的价格从农民手中获得粮食,又以高于价值的价格卖给农民工业品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这便是历史上所谓的“剪刀差”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为了解决粮食征收的技术问题,农业合作化作为配套措施,在全国铺天盖地建立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在统购统销政策实施的三十年里,国家一共从农民手中累计获取七千亿元人民币的财力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color:rgb(1, 1, 1);"> 今天看来这是个小数目,但你要知道:一九五四年全国财政收入只有区区二十三亿元人民币。这样一比,七千亿的确是惊人数目,的确是天文数字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到了七十年代末,中国农村已经完全一贫如洗。我扦队的三年亲眼见证了当时农村的贫困状态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现在你可以完全理解为什么叫“换面皮”了。交换过程中,不收回大米或粮票,加工者的粮食从何而来?加工者所获取的可怜的加工费,是无力从“黑市”中套购大米的,更何况这其中还存在冒着政府打击的风险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“换面皮”换取的仅仅是蒸好的白面皮。一切配料与调料还得回家自理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往昔,从事换面皮营生的人与今天面皮经营者完全不是同一概念。直到今天,这样的交换方式依然有极少的保留,不过如今只要一条件:现金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就连陈云后来在回忆中也说,当时推出这样的举措,也是冒着巨大的风险:恰似一头挑着“黑色炸药,一头挑着黄色炸药”,——但为了新中国的安全,为了粮食的安全,只能如此,别无选择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在我看来,所以没有出大问題、大乱子,关键在于当时的中国民众、特别是广大农户,在不长的时间内形成的集体贫困,使得人与人之间的贫富差距极小,正合乎所谓“不患寡而患不均”是也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color:rgb(1, 1, 1); font-size:22px;"> 历史的发展不断证明:社会矛盾的爆发及激烈程度往往由差距造成。中国历史上无数次农民起义,绝大多数皆举起“均贫富”的口号便是这个道理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color:rgb(1, 1, 1); font-size:22px;"> 贫穷有时真的并不可怕。当年我在农民家吃面皮,哪儿有什么红油辣椒!调味水就是浆水水里面放盐、放蒜苗,辣味是老乡将自留地里自种的青辣椒摘下、剁碎、加盐腌制而成……这已经是待客的佳肴啦,我照样吃着津津有味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毛泽东当年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,除了缓解就业压力,更重要的是让中国有知识的一代去寻找一种满足感。他老人家从五十年代开始便深知中国知识分子的各种不满了:长此以往,势必国将不国!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让知识青年去农村看看中国农民吧:看看农民,为了国家的安全、粮食的式安全、社会的稳定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?而他们又有什么怨言?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原来如此!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我猜想:这便是让我们必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伟大理由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政治家真是良苦用心哪,也许这便是出奇制胜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迭迭不休的叙述与议论,只是想证明:一部汉中面皮的发展史,便是一部数十年中国农民的血泪史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如今二十万汉中农民依然奔赴在全国各地,共同经营着汉中饮食文化名片:汉中面皮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他们中的不少人也因此而致富,因此而衣锦还乡,因此而成了城里人。但在我的认知里,他们无异于当年的“下南洋”、“闯关东”、“走西口”,他们依然是迫于生计,依然是希望过得比乡亲们好,依然是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个真正的城里人。</span></h1> 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由此不难看出:汉中面皮最珍贵的岁月,便是中国农民最艰苦、最悲怆的岁月;汉中面皮步入大规模工业化生产的一刻,便是汉中面皮彻底走向沒落的一刻;如果继续幻想着、有朝一日把汉中面皮能做成贡品地位的时候,那便是汉中面皮彻底走向衰亡的时候。</span></h1><h1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1, 1, 1);"> 真的,我依然怀念曾经的味道,依然牵挂消逝的味道。</span></h1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