奔赴一场乡宴

木

冬日的风裹着乡土的暖，赴一场杀猪饭的约，竟在烟火蒸腾里，撞见了世间最朴素的生命哲思。乡野的晨色里，肥硕的猪被众人稳稳按住，一刀精准，血珠滚落成盆，是乡人眼中的“旺子”，是岁岁年年的红红火火。不过半晌，滚烫的开水褪去猪毛，利落的刀工剖开肚腹，新鲜的肉骨架在炭火上，滋滋的油香漫了满院，从清晨到日暮，这场以烟火为名的相聚，皆因这头猪的成全。它生来便被圈养，不晓山野风，不识天地阔，日日食饱，岁岁安闲，看似碌碌无为，却以一身血肉，暖了满堂宾客，聚了人间欢喜，用最沉默的方式，完成了生命的归处——不是轰轰烈烈，而是以自身的成全，酿一场人间的温热。

这世间的生命，原是各有活法。杀猪饭的余温里，暮色漫过农家的树梢，那只雄鸡的模样，却在眼底愈发清晰，成了最动人的一抹光景。它率先领着一拨母鸡踏著暮色归来，雄赳赳地立在农家院门口，却未急着归巢。棕红的羽冠昂着，阔大的翅羽微敛，迈着沉稳的方步在门前踱来踱去，一步一顿，似带着几分从容的笃定。偶尔停下脚步，便伸长脖颈，朝着母鸡离去的山野方向久久张望，澄亮的眼瞳里，似有惦念，亦有坚守，仿佛在等那只掉队的生灵，归赴这一方小小的团圆。风掠过院角的枝叶，它的羽翅轻颤，却始终守在那方门口，不曾挪动半步，那模样，像极了守着家门等家人归来的归人，执着又温柔，让一旁的宾客都忍不住驻足，轻声感叹这生灵的细腻与重情。待那只母鸡姗姗然从田埂间走来，它才低鸣一声，似是招呼，又似是安心，引着一众家眷，缓缓向院中的树林走去。

夜渐深，母鸡们纷纷栖在高些的枝桠间，将身子蜷成一团，而那只雄鸡，却始终守在低矮的树脚，羽翼微张，像个忠诚的卫士，将一众“家眷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。白日里，它是群鸡的核心，被簇拥，被追随，昂首阔步于山野之间，自有一番气宇轩昂；暮色中，它便成了鸡群的屏障，放下了日间的张扬，守一方安稳，尽一份与生俱来的职责。没有谁教它，却天生带着这份刻在骨血里的担当，在山野间活成了自己的主角，以一身生猛的生机，扛起了属于自己的小天地，把平凡的日子，过出了独有的深情与模样。

猪的安稳，鸡的生猛，本是生命的两种模样，却在这乡野的烟火里，揉成了最真实的人间。我们总在追寻生命的意义，有人渴望如这只雄鸡一般，振翅山野，守一方天地，凭己之力，活成耀眼的光，既有昂首前行的底气，亦有温柔守护的心意，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，掌旗引路，扛起责任，把每一日都过得热气腾腾；也有人甘愿如那头猪，安于当下，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，不贪不念，不疾不徐，看似平淡，却在岁月的滋养里，以自己的方式，成全他人，温暖世间，用沉默的温柔，完成生命最厚重的价值。从来没有哪种活法更高贵，安稳有安稳的温柔，生猛有生猛的热烈，只要守着本心，各安其位，各尽其责，便是最好的活法。

就像这杀猪饭，少了猪的成全，便没了这满堂的热闹；少了雄鸡的守护，便少了这院角的生趣与深情。人间亦是如此，有人做那执火者，照亮前路，有人做那暖炉者，温润周遭；有人扛着风雨前行，有人守着烟火相伴。每一种生命，都有其存在的价值；每一种活法，都有其独有的美好，不必强求一致，只需在自己的节奏里，守好心中的那方天地，藏好心底的那份温柔。

暮色四合，农家的灯影摇红，炭火的余温尚在，枝头的鸡群已然安歇。这场杀猪饭，吃的是新鲜的肉，品的是乡土的情，悟的是生命的道。原来世间所有的美好，皆因各安其命，各尽其美；原来人生最好的状态，不过是择一方天地，守一颗本心，或如雄鸡，以担当护一方安稳，以温柔等一场团圆，或如温猪，以温柔酿一场欢喜，以沉默成一份成全。在岁月的长河里，活成独属于自己的模样，不负岁月，不负人间，便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