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2026年2月1日,星期日,晨光初透时,我们已离了广昌。车行山间,薄雾如幔,待至金坑村山脚,已是九点。弃车步入野径,第一重迎接我们的,是竹。那竹不是伶仃的几竿,是满山满谷、连绵成海的阵仗,竿竿笔直向天,挤挤挨挨。行走其间,衣衫擦过竹叶,是飒飒的、带着潮润凉意的声响。而竹林之上,从那些青翠缝隙里透出的,便是山的骨骼了——一片沉默而巍峨的灰白,兀自矗立,宣告着一段与我们熟稔的草木世界全然不同的、石头的纪元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路随山转,竹林渐稀,那石山的全貌便赫然地、霸道地撞进眼里来。它并非一座圆润的峰,而是一堵接一堵劈面而起的巨壁,高有七八十米,仿佛洪荒时代被巨人随意竖起的屏风,经了亿万年风雨,依然带着不容分说的睥睨。我们这些在它脚下蠕动的生灵,立时便渺小如尘了。岩是丹霞的赭红与灰白相杂,岁月是最严苛的雕刻师,将它风蚀成种种奇诡的姿态。最奇的是一种蜂窝状的岩面,大者如盆,小者如拳,密密麻麻,布满了整片岩壁,像巨蜂遗下的巢,又像被无数岁月之指同时抠挖出的伤疤。那些孔洞里蓄满了幽暗与神秘,引人遐想那里面是否藏着一个已然凝固的、石质的梦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岩壁之下,是更阔大的玄奥。岩石因风化而深深内凹,形成巨大的岩腔,宛如天神张开的唇,或地母敞开的怀抱。我们钻进去,顿觉换了天地。有的岩腔里,一股温吞的热浪无声涌来,裹住周身,仿佛这山的肺腑还在吐纳着太古的余温;有的则蓄着一汪清极了的泉水,水色沉碧,倒映着头顶嶙峋的岩顶,静得没有一丝波纹,像一块遗落人间的、清凉的玉。我们在此徘徊,惊叹声撞在岩壁上,又轻轻弹回,显得空洞而徒劳。掏出手机欲留影,可那方寸屏幕,如何盛得下这浩大的空洞、这光影的交错、这质感分明的糙砺与温润?只得作罢,任由那惊叹沉淀为一种无言的怔忡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路愈发不像路了。时而是隐约的古道石阶,苔痕湿滑;时而是纯粹的野径,需分开顽强的灌木与深草。最险处,近乎垂直的岩壁横在眼前,落脚处仅有岩体风化突出的一点棱角,半个脚掌颤巍巍地踩上去,身子便悬在几十米深的涧谷之上。涧下草木蓊郁,望之森然。此时,同伴便是唯一的凭依。开路的是牧童·子,身形矫健,寻着最稳的路径;我与财丰、小云在中,每一步都屏着呼吸;万俊殿后,目光如缆,牢牢系住每个人的安危。遇着实在无可措足之处,前面的牧童·子会默默将脚稳稳踏在更高处,形成一个宝贵的人体支点,低声一句“踩这里”。那一踩,踏去的不仅是山岩,更是一份毫无保留的信赖。手足并用之际,额角抵着粗粝冰冷的岩面,汗气与石头的土腥气混在一处,心跳如鼓,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与这太古岩层前所未有的贴近——不是欣赏,是参与;不是观看,是攀援。山与人,在这片刻,以最原始的方式角力又交融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攀过一程,岩壁间偶现一泓静水,幽幽地绿着,向更深的石隙蜿蜒进去,望不见头。“这该是连着大金湖的库尾吧?”有人轻声道。我们便望着那水,想象它如何在地下与远方那片浩渺悄然相通,这险峻山岩的坚硬里,原也流淌着柔软的、联结的脉络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12:30,我们抵达了“天生桥”。那是一座天然的石梁,鬼斧神工地架在两崖之间,桥下虚空荡荡,风声呜咽。我们坐在桥脊上,双腿悬空,看远山叠翠,云影徘徊。山风浩荡,穿透衣衫,带来沁骨的凉,也吹散了攀爬的燥热。简单的餐食此刻嚼来分外香甜。此情此景,此生复有几次?无需多言,那自由与放旷,已随山风灌满了胸臆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饭后回程,约下午2:30循着梅口古驿道去往“读书山”。石阶齐整,隐于竹海。行至山腰,竹林忽尽,眼前又是陡升的、光秃秃的岩壁。时有岩羊如履平地在近乎垂直的崖上奔跑,只留下些灰白的粪粒,证明它们并非幻影。最后一段,约四五米,直如刀削。我们贴壁而上,指尖紧扣岩缝,脚尖探寻微凸,岩面粗砺,反而给了掌心一种踏实的摩擦感。终于翻上,便是“天书岩”了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只见一面无比开阔的巨壁上,岩石天然凸起,活脱脱便是一本半开卷册的形状,书脊、书页,甚至那翻卷的弧度,都惟妙惟肖。我们坐在岩下倒伏的枯木上,喘息甫定。牧童·子忽地兴起,拾起一片斑驳树皮权当书卷,折根枯枝充作教鞭,竟自封了“先生”。我们这群“学生”也心领神会,嘻嘻哈哈地配合起来。他板着脸问:“一加一等于几?”我们便拖着长音,故意乱嚷:“四——”“五——!”他再问:“二加二呢?”我们又异口同声:“六——!”岩壁拢着笑声,将它们放大、回荡,惊起了不远处岩缝里的一只山雀,扑棱棱飞入蓝天。那一刻,严肃的“天书”之下,充满了最不严肃的、鲜活的人间欢乐。那岩壁是亘古的课本,我们则是它页间偶然停驻、又旋即飞走的注脚,以笑声,完成了对这片神迹最轻快也最真挚的朝拜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下山的路轻快了许多。下午3:30回到村中停车处。返程车上,无人说话,各自靠着车窗。疲倦如潮水般漫上四肢,但心却是满的,沉甸甸的,装着这一日所遇的竹的绿、岩的灰、水的清、路的险,以及同伴伸手时毫不犹豫的温度。那高耸的、蜂窝状的岩壁,或许依旧在夕阳下默然矗立,继续它万年一瞬的风化与等待。而我们,带走了它的几粒尘埃,与一段被它深刻镂印过的、关于险峻与扶持、亘古与须臾的、滚烫的记忆。山与“爬山佬”之间,这一日的神契,大约便是如此——它给你惊心动魄的考验,你还它以全神贯注的攀登,而后,彼此都在寂静中,完成了一次庄严的更新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right;"><b style="color:rgb(255, 138, 0); font-size:22px;">清写于2026年2月1日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237, 35, 8);">图片与视频来源于牧童·子、宓清</b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