甑敢山：六十弦外，雪禅与雾凇的赴约

夏荷听雨

“六十弦光阴弹指间”，待鬓边星子染了霜色，才懂古人说“浮生只合尊前老”的轻愁，偏我偏要寻一场“踏雪问禅”的莽撞——今日，终向甑敢山去也。

车过平畴，山意渐浓时，雾已漫上来，像唐宋仕女的罗幕，把青嶂裹得半明半昧。

循古道拾级，石阶早被雪浸得润白，苔衣在石缝里洇着暗绿，恰应了“山路元无雨，空翠湿人衣”的况味。

才转一个弯，风忽然裹着碎雪扑来，抬眼便撞见雾凇：松针凝了琉璃似的冰甲，竹枝坠着玉屑般的雪团，枝桠横斜如“千树万树梨花开”，却比梨花多了三分清寒的骨。

雾凇偶尔穿雾漏下，冰棱便碎出银星，落在衣襟上，是“忽如一夜春风来”的惊喜，偏又浸着“天寒翠袖薄”的凉。

雾是揉碎的云，漫过树桠时，把山林浸成了一幅淡墨长卷。枝叶垂着湿意，像沾了砚水的笔毫，在空里轻扫出朦胧的痕。

裹着红衣，像墨卷里洇开的一点朱砂，登山杖叩着泥径，惊起雪屑细碎的响。

雾裹着的冰棱，把叶凝成了透明的玉，她指尖一触，雪屑便簌簌落进掌心——像接住了冬雪递来的糖。

红围巾是雾里烧着的小暖炉，随着笑意轻晃，连风都软了三分。枯茅沾着雪，枝桠垂着霜，偏她这抹红，把冷寂的林，揉成了带温度的画。

原来冬不是只有寒，是要等这双温软的手，去碰一碰，才漏出藏在冰里的甜。

石阶沾着枯叶与雪屑，竹影斜斜撑着天，一扬手，把冷寂的林径，揉成了带笑的诗。冰棱垂得低，像要吻一吻你的衣帽，连雾都慢下来，裹着这抹粉，成了画里最软的一笔。

路在雾里弯成软的线，前方便是“云深不知处”的静——风过林梢的轻吟，是山在陪他走这一程，连背影都裹着“独行不必愁”的松弛。

行至半山，石阶隐入雾中，只剩白茫茫一片。恍惚间听见松涛，混着雪落的轻响，像古寺的木鱼声，敲得人心尖发颤。

雾裹着林梢，把山路揉成半明半暗的诗行。雪是天地铺就的素笺，沾了些枯叶的墨痕，恰衬得那抹粉衣像寒枝上绽开的暖。

仰头望去，一檐红墙黛瓦从雾里浮出来——到啦！还有一个大石龟，山门上“甑敢山”三字，漆色斑驳，却透着烟火气。

门前石狮披了湿气，昨夜的雪落在石狮上或许像披了素衣的老僧，红楹联上“烟佳出于千年静”的墨字，早被雾洇得软了边角，偏那“名山寺”的落款，又添了三分禅意。

入得寺门，禅房檐角悬着冰柱，阶前雪堆里埋着几茎残竹，恰是“禅房花木深”的清寂，却清寂得暖。

雾是这山的软幕，把所有轮廓都揉得温吞—左上方那树瘤裹着苔衣，像山藏了半世的心事，连藤蔓都绕着它轻语；右上方的瓦檐浮在雾里，红幡是淡墨里漏出的星，衬得古意更软。

脚下的径落满枯叶，老树根扒着泥地，是山把岁月踩成了掌纹；松枝歪着腰，在雾里勾出斜斜的诗行，连风过都轻得怕惊了这静。

这山哪是景，是把时光浸在了雾里，每一眼都是“慢下来”的温柔。

僧舍品茶，茶烟与山雾缠在一处，眺望远方，雾凇，是山与冬的禅。临阶而坐，看雾裹着雪漫过竹梢，忽然懂了“天地一笼统”的真意——六十载奔波，原是被这山雪轻轻按住了。

我拢着衣襟蜷坐，掌心相叠时，连雾都轻了——像把半生的烟火，都揉进这一刹的静里。风过处，松针落雪的轻响，是山与她的私语，偏那登山杖斜倚在雪间，又藏着“不辞长作山中客”的莽撞与温柔。

浓雾深锁，茫茫山谷，难露“庐山”真面目，只能恋恋不舍下山。古道上雪印交错，像岁月的掌纹，雾凇在风里轻摇，如“玉人歌舞未曾归”。

回望甑敢山，雾已把它揉成一幅淡墨画，唯有冰棱的光，还在林梢亮着，像时光漏下的星子。

原来“六十弦”的仓促，终能在一场雪禅里慢下来——踏雪时，雾是衣，凇是骨，山是禅，而我，不过是天地间一枚沾了雪的词，落在甑敢山的诗行里，忘了归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