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在冬捕后的散记 原创杨永华 图片来源网络 2026.02.01

落日余晖

<p class="ql-block">  渐渐兴起的冬季捕鱼,成为东北时尚拉动经济的一种新兴文旅活动。打鱼的鱼网长大千米以上,鱼网网眼达到6寸,拉上来的都是10斤左右的大鱼。品种有青鱼、花莲、鲤鱼为主要品种,打上来的鱼头,都要进行当场拍卖,整个拍卖活动都十分热闹,显示着人们获得丰收的喜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 color:rgb(237, 35, 8);">一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当鱼群在冰下翻滚的时候,整个冰封沉睡的湖面便已经醒来了。这是一种特殊的、只有贴着冰面才能听见的响声。仿佛冰层深处闷着的一声呵欠,带着隔夜的、潮润的水汽,震得冰面上的冰花簌簌地跳。远处近处,便是一种快乐的、心灵紧张般的跳跃。人们踩着冰上的积雪,脚下咯吱咯吱地响,像是踩碎了无数片透明的玻璃,那声音在旷野里传得极远,又极清晰,最后都落进那片暗灰色的、纹丝不动的冰面里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东北冬天的湖面大小不一,知名的有查干湖、兴凯湖等,笔者熟悉的二龙山水库、大伙房水库、棋盘山水库也兴起了冬捕。人们站在静静的冰面上,望不见对面的那一头,心里急切的盼望着出鱼丰收的那一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平日里的浩渺烟波,此刻都凝成了这一整块剔透而坚硬的固体,太阳光斜斜地切过来,冰里便封着千万道金丝银线,乱糟糟地、却又极安静地闪着发出的光线。冰是有纹路的,一圈套着一圈,像是湖面被冻住时最后的一缕叹息,永远地刻在那里了。人们的影子落在冰上,被那纹理一衬,便显得又扁又长,像是几个小心翼翼的、怕惊扰了客人休息的房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 style="color:rgb(237, 35, 8); font-size:22px;">二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鱼把头走在最前头,他是整个冬捕活动的总指挥,他的经验丰富,深受人们尊重和喜爱。脊背像一块被风雪打磨了多年的礁石,微微地弓着,脚步却踩得极稳,一步一个脚印子。鱼把头肩上扛着那柄冰镩,铁的部分在晨光里泛着乌沉沉的蓝光。那冰镩人们只有在电视直播中才能见到,随着冬捕的普及,人们对冰镩也渐渐的熟悉起来。它的木柄被鱼把头掌心的汗浸得油亮亮的,握上去,仿佛还能触到上一代人留下的、温热的指纹。它此刻沉默着,像一头伏在猎人肩上的、有耐心的猛兽。观摩人群的眼睛,总忍不住要去寻那冰镩尖上的一点寒光,心里既盼着它快些凿下去,又隐隐地怕那第一声刺耳的、冰裂的巨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寻渔眼是鱼把头的学问,他们不靠眼睛,靠的是脚板心的感觉。当鱼把头停下来,用靴子底慢慢地蹭着冰面,侧着头,像是在倾听冰地底下的脉搏。有时他蹲下身,用手拂开浮雪,将耳朵贴在冰上。那一刻,风似乎也停了,人们都屏住气。冰下是另一个世界,幽暗、深邃,水流缓滞地推动着水草,鱼鳍划过的轨迹无声无息。鱼把头忽然用冰镩的尾端,在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,声音空洞而清越。他直起身,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纹:“就这儿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便如同一声号令。冰镩扬了起来,在半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,然后,带着全身的力气和一股子憋了许久的狠劲,猛地凿了下去!“嗵——嚓!”一声钝响,紧接着是冰面爆裂的清脆呻吟。碎冰碴子像一群受惊的白蝶,扑棱棱地朝四面飞溅开来,打在人的脸上,生疼,却带着一种清冽的、唤醒一切麻木感官的快意。一个白点出现了,随即以它为中心,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去。鱼把头不歇气,一镩接着一镩,那“嗵嚓、嗵嚓”的声音,便成了冬天湖面上唯一雄壮的节拍。冰屑堆成了一座小小的、闪烁的坟茔,冰洞渐渐显形了,先是碗口大,继而是面盆大,最后,一汪幽黑的湖水,猛地从冰底挣脱出来,映着阳光,汩汩地、欢腾地涌动着,与前来围观的人们不停的打着招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 style="color:rgb(237, 35, 8); font-size:22px;">三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冰面下面的水气混着一种河底特有的、腥甜的泥土气息,猛地扑上来,钻进鼻腔,凉丝丝的,却让人的神经为之一振。这便是“渔眼”了,是整个湖面向人们睁开的一只深邃的、黑色的眼睛。水起初是极清的,能望见底下绿蒙蒙的水草影子,像一抹化不开的梦。但只一会儿,那平静便被打破了。先是一串细碎的气泡,珍珠似的,争先恐后地冒上来,在水面“噗”地破开。紧接着,水色开始浑浊、翻滚,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,在底下拼命地搅动。鱼把头和打鱼的民工的脸色都凝重起来,他们手里的网纲绷得像弓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先是一尾青灰色的脊背,像一柄快刀,哗啦一声劈开水面,银亮的鳞片在幽暗的洞口一闪,便又沉了下去,只留下一圈激烈扩大的涟漪。这一下,如同点燃了火药的信子。渔眼彻底沸腾了!青鱼、鲤鱼、鲢鱼、胖头鱼……大的、小的、青的、白的、金的,一股脑儿地从那黑色的窟窿里往外涌,往外蹦。它们似乎不是被拉上来的,而是自己迫不及待地要跳上这冰面,跳进那清冷的空气里来。有的直挺挺地跃起,在空中扭出一个耀眼的弧,“啪”地摔在冰上,尾巴还在倔强地拍打;有的沿着冰洞口打转,溅起老高的水花;有的则沉沉地挂在网眼上,鳃盖一张一合,吐出最后几个茫然的气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冰面上顷刻间便铺开了一片银光闪闪的、跳动不止的活物。鱼鳞反射着日光,晃得人眼花缭乱。空气里弥漫开浓烈的、新鲜的腥气,但这腥气里,却透着一股子丰饶的、让人心安的喜悦。孩子们这时才敢大着胆子凑近,用手指去戳那些滑腻的、冰冷的鱼身,惊叫着躲开鱼尾有力的拍击,笑声像一串串被冻得晶莹剔透的铃铛,在空旷的冰湖上滚来滚去。大人们则忙着将鱼按大小分拣,扔进不同的柳条筐里。那沉甸甸的筐子,被压得吱呀作响,仿佛也在快乐地歌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 style="color:rgb(237, 35, 8); font-size:22px;">四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当最后几缕网纲被拽出水面,冬捕的高潮便过去了。渔眼渐渐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一些细小的冰屑,还在那黑色的水面上打着旋儿。但冰面上的热闹,却刚刚开始。后面家属大队人马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近前,支起了带来的铁皮炉子,就地煮起鱼汤。剖开的鱼肚,在雪地上摊开,像一片片巨大的、粉红色的花瓣。雪是极好的砧板,鱼放上去,不一会儿,边沿便被冻得微微发硬,切起来格外利落。那乳白色的鱼汤在锅里翻滚着,热气携带着最纯粹的鲜香,蛮横地冲散了一切寒冷。人们捧着粗瓷碗,小口小口地啜着滚烫的鱼汤,冻得发麻的指尖渐渐回暖,鼻尖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一碗热汤下肚,通体的寒气都被逼了出来,换作一股融融的暖意,从胃里一直熨帖到四肢百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夕阳西下的时候,人们开始收拾行装。满载的爬犁在冰面上划出两道深而长的辙印,一直延伸到暮色深处炊烟升起的地方。回头望去,那渔眼已成冰面上一块不起眼的暗斑,很快,它便会重新封冻,将这冬日里一场短暂的、丰盛的狂欢,再次严密地封存于冰层之下,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但捕鱼的人们心里是清楚的。当人们抬着沉甸甸的鱼筐走进家门,当家人笑着接过最大最肥的那一条条大鱼,当夜晚的灯火下,煎鱼的滋啦声混着葱姜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屋子——那种神秘的、冰下的翻身,那破冰时的脆响,那鱼跃冰面的银光,便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、暖老温贫的滋味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渗进了即将到来的、热气腾腾的年关里。冬捕的快乐,原来不只是冰湖上那片刻的喧腾,更是将一整片冻结的湖泊的生机与馈赠,安安稳稳地,搬回了家……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