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缝绽梅时［ZJ189］

伏牛山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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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字是会躲猫猫的。它们把最紧要的秘密，藏在横竖撇捺的缝隙里。譬如“机会”二字，拆开了，竟是不动声色的寓言。

先说“机”。左“木”右“几”。木头做的物件，偏摆出数学的架子——机遇岂是撞大运？分明是给有准备的“木头脑袋”设的算术题。得先成材，还得会计算，方能在恰好的时分，坐到恰好的位置。这“几”又像条板凳：机会来了，总得有个落座处。有人站了一辈子干等，空望“几”兴叹。

再看“会”。上“人”下“云”。是人在云上，还是云托着人？大约都是。机会飘忽如云，你得先做够分量的人，它才肯低下来驮你一程。可你若太重，它又驮不起。这分寸的拿捏，全在“云”字里——既要如云般借风，又不可真成了浮云。

拆得更碎些，更有味。“机”繁体作“機”，藏“戍”与“幺”。戍是守卫，幺是微小。机会要守，守的却常是细如发丝的征兆。“会”下之“云”，可拆“二”与“厶”。二是复数，厶是私己。机会从非独享，总牵连众人，却又考验私心。人间事的微妙，全在这公私拉扯里。

想起些故人。

镇上王木匠，做了一辈子榫卯。有年修古庙，宋代“偷心造”藻井无人能复。他蹲在墙角抽旱烟，忽指梁：“这‘机会头’的斗拱，我爷爷图谱里画过。”“机会头”是土话，指榫头关节处。他闭门三日，用废料真复原了。问起，老汉搓着老茧笑：“不过是‘木’头遇见‘几’会——我守这手艺六十年，它该来时就来了，像腊月老梅，骨朵在雪里憋久，说开就开。”

西湖边有位云姓茶艺师，深谙“会”字之妙。小馆生意清淡，她便终日研习历代茶器与点茶古法。某日午后，几位博物馆的研究员偶然进来避雨，谈起馆内一件宋代茶盏的纹饰无人能解。她静静听着，转身从里间取出一只素白茶瓯，注水、击拂，乳白的沫浡渐浮现出与那古盏如出一辙的冰裂纹。众皆愕然。事后她说：“不过是‘人’在等‘云’——那些纹样早在我心里描摹过千百遍了。那天恰巧有懂的人来，像梅树等到识香的风，该开的就开了。”

巷口修表铺赵先生，专收“修不好的表”。有次得块二战空军表，缺个米粒大齿轮，早已绝版。他不慌，从抽屉深处摸出铁盒，盛满五十年所攒废件。拨弄半晌，竟配上一枚——原是瑞士旧怀表附件，稍加打磨，严丝合缝。表主是老飞行员之孙，泪如雨下。问何以留此零件，他推推缠着铜丝的老花镜：“机会机会，拆开看——‘手’要勤，‘半’要忍，‘羽’要等。好比梅花，骨朵在雪里忍大半冬，就等东南风那一下。”

原来汉字最深的幽默，是把天机写作字谜。它早说了：机遇不是彩票，是应用题——给你木料图纸，给你人与云的公式，剩下看你可舍得在字缝里下功夫，像梅在年轮里积绽的勇气。

黄昏路过旧书摊，翻《说文解字注》。有风来，纸页自动翻至“机”“会”二条，夹页里滑出一枚干梅瓣，薄如蝉翼。我笑了——这亦是机会，偏爱读过前文者，爱在寒冬认真开过花的事物。

归途见孩童跳格子，唱：“木头人，云朵马，手拉半片羽毛飞过夏……”童谣飘进深巷，墙头新梅正把骨朵攥成小小拳头。

原来我们早会拆字了，在还不识字的年纪。就像梅在懂春天之前，早已精通绽放的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