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岁丫头的挑嘴劲儿

作家姚恒俊先生

小外孙女四岁，粉团团的模样，眉眼间尽是娇憨，唯独在吃这事上，执拗得让人心疼又无奈。家里果盘里总堆着各式零食，奶片、酥饼、水果糖样样齐全，皆是寻常孩童眼馋的物件，她却瞥一眼便转头去摆弄布娃娃，小手一挥，脆生生道：“不要。”便是新出锅的糕点递到嘴边，浅尝半口蹙起小眉头，头一扭便再不肯张口，任你怎么哄都无用。

这般挑拣，总勾得我想起儿时光景。那时候我五六岁的年纪，日子过得紧巴，肚子里的馋虫整日打转，哪里有资格对吃食挑三拣四。别说零食是稀罕物，便是粗茶淡饭，能管饱已是天大的福气。记得母亲煮的没米粯粥清得能照见人影，薄得跟纸片一样的不加鸡蛋的烙饼，我也捧着粗瓷碗吃得狼吞虎咽，慢一步怕是连锅底的粥渣都抢不上。偶尔供销社进了货，几分钱一颗的水果糖，攥在手心捂得发潮都舍不得吃，剥开糖纸舔一口，那点甜能从舌尖甜到心里，回味大半天。七八岁跟着大人下地挣工分，中午蹲在地头啃着凉硬的馒头，就着自家腌的咸菜，也吃得喷香，哪里晓得挑剔二字咋写。

那年代的穷，是刻在骨头里的。家家日子都差不多，没得吃，自然没得选，大人小孩都把能入口的东西当宝贝，但凡能填肚子，从不挑肥拣瘦。谁能料到，如今的孩子，竟能对着满桌吃食从容摆手，说不吃便不吃，这般底气，是我们儿时想都不敢想的。

如今日子好了，家家户户不愁吃穿，小外孙女打出生就泡在蜜罐里，外公外婆疼，爷爷奶奶宠，想吃啥转眼就能摆上桌。超市里的零食品种多到数不清，四季水果不断档，正餐更是变着花样翻新，炖排骨、剥虾仁、蒸鸡蛋、蟹黄包换着来，却偏偏养出她这不贪嘴的性子。有时炖得软烂的排骨递到她嘴边，哄着让多吃两口，她摇摇头，小手推着碗，软糯道：“外公，我饱啦。”那份坦然，让人无奈，却又忍不住心头发软。

我总爱坐在桌边，看她吃饭的模样。小脑袋微微低着，小嘴巴小口小口嚼着，不合心意便搁下筷子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你，不吵不闹，那份娇滴滴的模样里藏着孩童独有的倔强，任谁都舍不得苛责。这便是世道好了，她不必像我们儿时那般，为一口吃食牵肠挂肚，不必在匮乏里学着将就，她有底气拒吃不喜的味道，有资格挑拣中意的吃食，这份娇性，何尝不是实打实的福气。

儿时的匮乏，是岁月烙下的印，那些关于吃食的执念，早已化作对当下日子的满心珍惜。如今看着小外孙女这般娇憨从容，便觉从前吃的苦都值了。她的娇性，是被爱喂大的模样，是日子富足的明证。偶尔打趣她，这般挑拣，若是生在我儿时，怕是要饿肚子，她似懂非懂眨眨眼，一头扑进我怀里撒娇，软糯的声音甜得人心头发颤。

日子就在这般新旧对比里缓缓淌着，儿时的清苦与今日的甘甜，缠缠绕绕成最暖的家常。这小丫头的吃食娇性，便是岁月描下的乡土暖笔，一笔一画皆是安稳，一字一句全是幸福，落笔生暖，岁岁绵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