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座城的记忆，竟不藏在巍峨的城楼里，也不锁在森严的祠庙中，偏偏是泼洒在这一条湿漉漉、蜿蜒蜒的老街上。水雾从岷江的源头，挟着雪山的凛冽之气奔袭下来，到了这街的上空，它抚摸过每一片乌黑的瓦，它钻进每一道木板的缝隙，让那陈年的木香都发了酵，酿出一种温润，你呼吸着，沉甸甸的，只想这么安静地待着，任时光在身上淌过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那路面被千百年的脚板与雨水打磨出一种奇异的韵律来。高高低低，深深浅浅，有的石板中心凹陷下去，竟成了天然的小小水凼，映着一角灰蒙蒙的天；有的又微微隆起，像老人弓起的脊背。走上去，脚底便能感到那份温顺的起伏，是大地沉睡中匀净的呼吸。我的步子也不自觉地慢下来，沉下去，仿佛要嵌入这石头的记忆里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又想起那奔流不息的岷江，想起江上那座伟大的、驯服了狂涛的鱼嘴与飞沙堰。那是何等喧腾、何等进取的生命！它用滔天的浪花，在中华的史册上写下了一个磅礴的惊叹号。而眼前这文庙，这老街，它们却似乎选择了另一种存在的方式——不是对抗，不是宣泄，而是承纳，是消解，是沉默。它们像两块巨大的海绵，将千百年来的风雨、人事、繁华与颓败，都静静地吸进去，然后，在砖石的缝隙里，在木纹的深处，在潮湿的空气中，慢慢地、慢慢地释放出一种宁静的、略带苦涩的芬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北街的石板沉向大地，文庙的梁柱沉向历史，而我这游人的心，也沉沉地落在这片温润的泥土上，不再飘忽。这座城，因水而兴，它的魂魄里，一半是江流的动，另一半，或许就是这老街与旧庙的静了。一动一静，一显一隐，方才成就了它完整而悠长的呼吸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雨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，极细的，看不见，只感到脸上一点一点的凉意。我该折返了。走下石阶，再回头望一眼，那泮池的水，似乎更绿、更沉了。来时走过的北街，在渐密的雨帘那头，蜿蜒成一条模糊的、青黑色的带子，静静伏着，像一条睡着了的老龙。而我的身上，大约也染上了这里的气味——那水汽、木香、苔痕与旧石头混合的气味，沉沉的，挥之不去。这气味，便是千百年来，无数个像我一样偶然经过的旧人，在此地留下的一丝温热的、惆怅的痕迹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