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春天来了,窗外的野草,正以一种蛮横的、不管不顾的势头疯长着。它们从石缝里挤出来,在墙角边蔓延开,甚至侵上了年久失修的石阶,将那一点可怜的、人工的秩序,温柔又坚决地涂抹成一片蓬蓬勃勃的绿。没有园丁来修剪它们,没有花谱来界定它们,它们只是长着,为了自己,也为了这个春天。我望着这片绿得有些霸道的生机,心里忽然被一种极静又极满的情绪充溢了。我想,我的文字,大约也就是这样的野草罢。它们不属于任何精心规划的庭园,不迎合任何既定的审美;它们只是从我生命的石缝里,带着泥土的腥气与露水的清冽,自顾自地生长出来。我的文字,是我自己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这“自己”二字,说来轻巧,落在生命的纸页上,却是何其沉甸甸的一场跋涉。它并非一个与生俱来的烙印,倒更像是一座需要穷尽一生去凿刻的塑像,从混沌的巨石里,将那朦胧的轮廓一点一点剥离出来。童年时,文字于我,是镜中的倒影,是水中的月亮。我读着唐诗宋词里金戈铁马的豪情、晓风残月的婉约,读着现代散文里隽永的哲理与精巧的比喻,只觉得那都是好的,都是光华的,都是值得描摹的范本。于是,我的笔下,便也学着泛起“淡淡的哀愁”,也学着去“歌颂太阳”,那些文字清浅、漂亮,像玻璃柜里陈列的工艺品,有着标准的光泽与弧度,却独独没有温度。那不是我的声音,那只是一个虔诚的学徒,在空旷的殿堂里,小心翼翼地模仿着无数先贤的回响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觉醒的到来,常常伴随着一种撕裂的痛楚。那痛,源于发现自己的言说与真实生命体验间那道触目惊心的沟壑。当我试图用那些华丽的、公共的言辞,去包裹一颗因青春迷惘而急剧跳动的心,去描述一场只属于我一个人的、无声的坍塌时,我感到了一种彻骨的虚伪。语言浮在表面,生命沉在底处,互不相干,如同油与水。那一刻的恐慌,胜过一切物质的匮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开始沉默,在日记本上写下大量破碎的、语无伦次的句子,写下那些不被任何教科书认可的“不美”的意象:墙角潮湿的霉斑,午后令人昏聩的蝉鸣,喉咙里哽住的一声呜咽……说来也怪,当我放弃了“成为什么”,而仅仅试着“呈现什么”,呈现那个笨拙的、困惑的、带着瑕疵的自我时,文字第一次有了呼吸。它开始与我同频,与我的脉搏,我的悲喜,我那纷乱如麻的思绪,长在了一起。这大概便是寻找“自己”的起点:不是向外索求一个范式,而是向内聆听那最原初的、或许还显得粗粝的震动。我想起南朝《文选序》中的话:“以立意为宗,不以能文为本”。意,思想也!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及至年岁稍长,我越发笃定,一个人的文字,终究是他全部精神世界的总和。它像一座没有边界的城池,里面既供奉着理想的神龛,也流动着情操的活水,更回荡着精神生活那永不停歇的风暴与宁和。我的理想,并非宏伟的蓝图,它更像是一种固执的朝向,一种内在的“磁北”。它是对“真”的偏执,对“善”的信任,对“美”的永怀渴望。当这理想流注笔端,文字便不再是单纯的符号,而成了一种追寻的姿态。我写下的对一片落叶的凝视,或许暗含着对生命轮回的敬畏;我记录的一次微不足道的善举,背后是对人性微光的坚信。这理想,赋予我的文字一种沉静的底色,让它不至于在轻浮的世相中飘摇失重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而情操,是这底色上鲜活的情感脉络。它关乎爱,也关乎痛;关乎热忱的拥抱,也关乎决绝的转身。我笔下的亲情,总带着厨房的油烟与欲言又止的沉默;我所描摹的爱情,也多是晨昏间的琐碎与命运交错时的无奈。我不再惧怕袒露脆弱,因为那脆弱里的真诚,是一种更坚韧的力量。我的愤怒、我的忧伤、我的喜悦,都力求其来有自,其去有踪,不夸大,不矫饰,让情感自身呈现出它应有的重量与纹路。正是这些具体而微的情操,让抽象的理想得以附着,让文字有了血肉的温度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至于精神生活,那是这座城池上空变幻的天象,是推动一切的内在风潮。阅读、思考、冥想、与古今中外的灵魂对话、在艺术与自然中沉浸……这一切无形的汲取与发酵,构成了我文字最深处看不见的给养。沃尔特·惠特曼在《自我之歌》中浩荡地宣告:“我辽阔广大,我包罗万象。”这并非狂言,而是一个意识到自我精神宇宙无限可能的人的诚实自白。我的精神生活,让我不甘于停留在事物的表面,它驱使我去探究一滴雨水里的洪荒,去聆听静夜中万物的密语。于是,我的文字便也尝试着成为一条通道,连接那可见的与不可见的,那有限的与无限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极爱写景。但我深知,我所写的,从来不是那纯粹的、客观的“景”。山川草木,风雨晦明,一旦落入我的眼中,再流到我的笔下,便无可避免地浸透了我的“我”。这便是我所追求的“融入”:不是主体对客体的观察与描绘,而是两者在某一瞬间的邂逅与交融,是我的自由思想、思考与思维,在自然幕布上的投射与舞蹈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譬如看山,在旁人眼中,它或巍峨,或秀丽,是一道地理的轮廓。而在我,山是时间的凝块,是沉默的哲人。我见它春披新绿,秋染霜红,便想到生命的繁华与凋零,不过是宇宙呼吸间一瞬的吐纳。我凝视它嶙峋的岩石,那被风刀霜剑亿万年来雕琢的痕迹,仿佛读到了一部远比人类文明更为古老而坚忍的史诗。我的思想便顺着山的脊梁攀援,思考着“永恒”与“刹那”的相对,思考着“坚韧”的另一种定义——不是对抗,而是承载与消化一切风雨的耐力。此时,笔下流淌出的,便不再是山形山色,而是我与山的精神共震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再如听雨,雨声本是天籁,物理的振动而已。但在我的窗下,它成了最妙的伴奏,引动着千丝万缕的思维。淅沥的春雨,让我想起生命的萌发与希望的细密,我的思绪也如雨丝般缠绵,牵连起过往无数个温润的瞬间。而盛夏的暴雨,铿锵有力,砸在瓦上如鼓点,它冲洗净我的困倦,也让我在它无所顾忌的倾泻中,感受到一种打破藩篱、宣泄情感的渴望。这时,我的思维是跳荡的,是热烈的,是与雨势同频的激昂。写雨,实则写的是心绪的节奏,是灵魂在自然律动中的自我辨认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这种“融入”,赋予了我的写景文字一种双重性。它一面是具体的、生动的、可感的,读者能仿佛亲眼见到那山,亲耳听到那雨;另一面,它又是抽象的、开放的、充满暗示的,它邀请读者越过物象本身,进入一个由我的思想与情感所营造的、更为深邃的意境之中。景物成了符号,成了桥梁,连接着外在的无限与内在的幽微。我的自由,便体现在这种连接的无限可能上——同一轮明月,在思乡时是“故乡明”,在孤独时是“独徘徊”,在达观时便是“千里共婵娟”。思维是自由的,文字便是自由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然而,这“自己的”文字,诞生于“自己的”思想,却并非意味着固步自封的孤芳自赏。恰恰相反,真正的“自己”,是在与广阔的世界和悠久的传统深切对话中,才得以确立和丰富的。我读庄子,陶醉于他那“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”的逍遥,我的文字里便也添了一份追求精神超脱的向往;我读鲁迅,感佩于他那“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”的勇毅,我的笔锋便也学着尝试刺破虚妄的泡沫。异域的星辰也同样照亮我的夜空。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简朴实践,让我思考物质与精神的关系;里尔克那“有何胜利可言?挺住意味着一切”的箴言,在我困顿之时,曾给过我无声而巨大的支撑。这些伟大的灵魂,像一座座灯塔,让我在茫茫的思想海域中,不至于完全迷失。他们拓展了我精神的疆域,也照亮了我自身思想的地形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但对话并非模仿,吸收更非取代。他们的光,是为了让我更清晰地看见自己脚下的路,辨认自己独有的声音。我或许从陶渊明那里懂得了“守拙归园田”的淡泊,但我笔下的田园,是现代人的田园,交织着对自然的眷恋与对信息时代疏离的反思;我或许欣赏汪曾祺笔下市井人情的温润趣味,但我所关注的,或许更多的是这温润背后,个体在急速变迁中的那一份苍凉与坚持。他人的智慧,如同优质的养分,滋养我这棵“野草”,但长出的叶子、开出的花、结出的籽实,其形态、色泽、气味,必须,也必然,是只属于我自己的。我的文字,最终要对我所处的这个时代,对我所经历的具体人生,做出独属于我的回应与诠释。这便是创造的真谛:站在巨人的肩膀上,不是为了变得和他一样高,而是为了望见属于自己的、更远的风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在这条书写自我的长路上,孤独,是一个如影随形的伴侣。当你选择倾听自己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声音,并试图用文字将它诚实地固定下来时,你便选择了一条人迹更少的路。你会经历不被理解的苦闷,会遇到与潮流格格不入的质疑,甚至要面对自我怀疑的深渊。那些在寂静深夜里,独自面对闪烁光标或空白稿纸的时刻,是心灵与文字赤裸相对的时辰,也是最为艰难的时辰。你会叩问:这一切的意义何在?这微弱的、个人的声音,在时代的宏大喧嚣中,是否值得被记录、被倾听?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而信念,正是穿透这孤独迷雾的灯。这信念在于,我坚信每一个生命体验都是独一无二的,因而每一份对其真诚的书写,都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。世界不需要重复的声音,它需要的是差异的合唱。我的所见、所感、所思,即便再微小,再平凡,因为它是“我的”,便具有了某种绝对的、第一手的真实。这种真实本身,便是一种力量。它或许不能改变世界,但它可以安抚另一个孤独的灵魂,可以在时间的河流中,留下一个生命曾经如此存在过的、温柔的证据。正如树木的年轮,天空的星轨,它们沉默,却述说着一切。我的文字,便是我生命的年轮与星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因此,我笔下的文字,归根结底,是我存在的方式。它们是我用语言在虚无中搭建的屋舍,一砖一瓦,都来自我生命的经验与感悟。在这里,我安放我的记忆,梳理我的情感,锤炼我的思想,也寄托我的梦想。写作,于是成了一种生命的修行。在书写中,我不断地与自己重逢,也与更辽阔的存在相遇。我塑造着文字,文字也反过来塑造着我,让我变得更清晰,更完整,更坚定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窗外的野草,在暮色中染上了一层金边,它们依旧在风中自在摇曳,不理会是否有人欣赏。我想,这就很好。我的文字,也将这样继续生长下去。它们或许不美艳,不夺目,但它们有根,它们来自我生命的最深处。它们是我理想的微光,是我情操的叶片,是我精神生活开出的、细小的花。它们不模仿谁,不依附谁,它们只是诚实而自由地,呈现着“我”的本来面目。这,便是我的人生书写境界:让文字,彻底地,成为我自己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