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梅，我该如何爱你

墨敬之

文字/墨敬之

图片/网络

　　

长安的雪是昨夜悄悄来的。

清晨，掀开古式的轩窗，仿佛整个世界静得如那远去的大唐，天地一色。移步于兴庆宫，那园子里的石径、假山、亭台，楼阁、长廊、松柏，都覆上了一层匀匀的、茸茸的白。挺立的苍松被雪压弯了腰，落叶的枯枝衔着冰箸摇摇欲坠。湖面起了风，才感觉到雪的轻盈，白色的面纱下藏着那一树朦胧的绿才是这寒冷的冬不一样的风景。

那绿，是雪捂了整整一个冬天，才肯吐出的词阕，“雪魄冰魂，凌寒处、翠影凝香踏冬来”。

我还是疑心走到跟前，那不是雪光晃了眼，也不是四季绿的叶，那是一种翠而透的莹绿，像一块上好的玉被雪藏了多年，忽然见了光，通体泛着一种温和、内敛的碧色，这或许就是冬之奇观——绿梅。

绿梅花瓣五片，薄得能透光，边缘渐变成甚微的乳白，越往花心，那绿意越浓，最后凝成一点温润的、鹅黄绿的蕊心。花瓣上，那点缀着纤薄的雪绒就那么轻轻地、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坐在花瓣上，给他无穷力量，让他的灵魂在寒冷的冬天无限绽放。

清晨的光从天际洒向人间，似揉碎了的薄纱，淡而软，像初生的婴儿，带着怯生生的暖意。

绿梅似乎感受到了光的暖意，将嫩绿的花瓣微微卷起，偷偷地裸露着似见非见细而润的眼线。或许刚从酣眠中苏醒，伸了伸久屈的懒腰，抖了抖额头上的雪衣，光照便已落在花瓣上那层残留的薄冰之上，反射出一道晶莹剔透的弧线。花瓣的脉细如游丝，在柔光里若隐若现，似用银线绣出的纹路，巧夺天工。

“枝间新绿一重重，小蕾深藏数点红”，虽无红之娇艳夺目，然这树新绿却已胜却人间无数。我蹲在它的身旁，不由得指尖拂过花面，微凉的触感细腻如绢，那浅淡的绿，不就是生命的初衷，此时的它，便如这晨光般轻柔，我只能以静守的心意，不扰它的清宁，默默地欣赏着它的稚嫩与温柔，正如“爱惜芳心莫轻吐”，将这份初萌的美放在心底，妥帖珍藏。

日头渐升，阳光的强度层层叠加，从薄纱变成鎏金，从细碎变得炽烈，直直地铺洒下来，毫无保留地拥抱着这树绿梅。光愈强，绿梅的姿态便愈显昂扬，身上那层薄冰已去，原本微蜷的花瓣尽数舒展，瓣中纤细的纹路愈加清晰分明，最终隐身在欲坠的水珠之中。花瓣向着光的方向伸展，似要与阳光相拥。在感受到光的抚慰之后，那绿也便活了，由骚动变得浓烈，从鹅黄绿晕染成苍翠绿，再沉淀为深碧色，如初春湖面薄冰下透上来的晶莹的水光；如深山古潭里浸润了千年的翡翠；好似谁把整个江南的春，压榨、提纯，仅留一滴帝王的绿呈现于世，这已不是梅，是梅中的魂，是梅中的仙。

风拂过绿梅，似涌起层层绿波，花瓣间相互摩挲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，似乎在向寒冬宣告，我有无穷的力量，任凭霜雪压顶，依旧生机勃勃。

我站在光影里，望着它迎风舒展的模样，只有默默地陪它在寒冬里尽情绽放，不吝惜赞美，不收敛热忱，共赴这翠影凝芳的盛景。

午后的光渐渐西斜，强度慢慢减弱，从炽烈转为柔和。绿梅的姿态也随之放缓，昂扬的花瓣微微收拢，半合着有了弧度，却多了几分安然与从容。光影落在花枝间，投下斑驳的疏影，花瓣上的光斑随微风轻轻晃动，添了几分温婉的诗意。

在光影的流转里，我总是一遍遍描摹绿梅的模样，也一遍遍叩问自己，我该如何爱你，该以何种心意，去触感冬日里不一样的鲜活存在。古人云“嫩绿柔香远更浓，春来无处不茸茸”，这满溢的绿意，恰是我心头最不舍的眷恋。

“疏影横斜水清浅，暗香浮动月黄昏。” 翠色的本真，虽无红梅之浓艳、白梅之素净，然如疏影映于清浅寒水，不被世俗审美之裹挟，不与群芳争艳之风骨，坚守自我本色，甘于寂寞、不求闻达，如暗香般沁人心脾，于无声处显底蕴，乃“守真、守心、守志”之君子者也。

绿梅随阳光而变，叶的卷舒、色的浓淡、姿的张弛皆随光影流转，却始终守着泥土里的根与向阳的魂；我们爱世间万物，也当守着一份包容与赤诚，不因光影强弱而改初心，不因姿态变换而移深情。原来最好的爱，从不是强求对方始终如一，而是陪着它，在每一缕阳光里，活成最自在的模样，也在每一段时光里，守着最本真的心意，于变幻中见本真，于流转中守初心，这便是对绿梅，亦是对世间一切美好最绵长的爱意，恰如“故山草木皆余爱”，这份深情，不因岁月流转而消减，只随绿意生长而愈浓。

短暂的冥思，我便忍不住再次触鼻、轻嗅，迥然一惊，香之醉，更觉花中自有清雅风。

我终于懂得，该如何爱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