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予

金色华章

知予 第六集

（引言）

槐苗初长沐清风，文脉相牵一脉同。

风雨皆为成长意，故园情韵入心中。

（正文）

芒种前后，定州的雨总来得猝不及防。前一日还是晴空万里，晨起便落了绵绵细雨，风裹着雨丝掠过田垄，唐河的水涨了些，泛着淡淡的青，开元塔的铜铃在雨雾里轻响，添了几分温润。

知予一早便撑着油纸伞往黑龙泉去，心里记挂着那株槐苗。几日不见，槐苗又长高了些，细茎撑着三四片新叶，只是昨夜的风急雨骤，让它微微弯了腰，根部的泥土被冲去些许，露着嫩白的根须。她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用手拢了湿泥护住根部，又折了几根细柳枝绕着槐苗扎了个小围栏，生怕再被风雨侵袭。

“这槐苗倒犟，经了雨也没蔫呢。”陆爷爷的声音从雨幕里传来，手里提着一个竹筐，里面装着粗陶盆和新土，“我估着今日雨大，特意带了盆来，咱把它移到盆里，先护着，等秋里雨少了，再移回土里，长得更稳。”

知予忙伸手帮忙，祖孙俩蹲在雨里，一人扶着槐苗，一人填土压实，动作轻缓，生怕碰折了细茎。陶盆是陆爷爷特意寻的老盆，边缘磨得光滑，透着岁月的温，填的土是唐河岸边的熟土，混着些许槐叶腐殖质，松松软软。移好苗，陆爷爷又找了块平整的青石板压在盆边，挡住风雨，槐苗在陶盆里立得笔直，新叶沾着雨珠，莹润发亮。

“草木和人一样，哪有不经风雨的。”陆爷爷擦了擦额角的雨珠，望着槐苗，“咱定州的这些老手艺、老故事，不也是经了一辈辈的风雨，才传下来的？王师傅的缂丝，早年差点断了传承，苏爷爷的松醪酒，也遇过方子难寻的难处，可终究是守下来了，靠的就是这份犟劲。”

雨渐小，油纸伞下的光影温柔，知予望着陶盆里的槐苗，忽然想起缂丝坊的王师傅，想起风筝坊的周师傅，想起贡院的碑刻、文庙的双槐。那日在缂丝坊，她见王师傅教几个小姑娘学缂丝，有个小姑娘织坏了好几片丝料，急得红了眼，王师傅便指着织机上的槐花纹样说：“织丝和做人，都得耐住性子，错了就拆了重织，经了错，才知哪里要稳，哪里要细。”那时她不懂，如今看着这株经了风雨更显精神的槐苗，忽然就懂了——传承从不是一帆风顺的路，些许坎坷，不过是为了长得更稳、走得更远。

两人撑着伞往回走，路过南街缂丝坊，见门内亮着灯，王师傅正和几个徒弟围着织机忙活，案上摆着好几片缂丝成品，有槐花纹、塔影纹，还有唐河流水纹，都是定州的模样。知予推门进去，见王师傅手里正织着一幅小缂丝，底色是淡淡的青，上面是一株嫩槐，旁侧绕着开元塔的轮廓，正是黑龙泉那株槐苗的模样。

“昨日见你护着槐苗，便想着织这幅，咱定州的景，咱定州的苗，都该织进丝里，传下去。”王师傅笑着抬眼，指尖的梭子在经丝间穿梭，行云流水，“前日有个外地的客商来，见了咱的缂丝，说要带些去外地展，我便挑了些刻着定州风物的，让更多人看看咱定州的好。”

正说着，周师傅也冒雨来了，手里拿着一只新扎的风筝，风筝面上绘着陶盆槐苗，旁侧配着小小的开元塔和唐河，用缂丝边角料做的雨丝飘带，风一吹便轻轻晃动，栩栩如生。“我这风筝，也想跟着王师傅的缂丝去外地，让外头的人知道，咱定州不仅有老手艺，还有新的生机，就像这槐苗一样。”

知予望着缂丝上的槐苗，望着风筝上的故园风物，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。陶盆里的槐苗、织机上的缂丝、竹架上的风筝，还有贡院的碑、文庙的槐、龙泉的水，这些看似零散的物与事，都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重，那是定州的文脉，是一辈辈人的坚守，是刻在骨血里的故园情。

雨停了，斜阳从云缝里漏出来，洒在定州城的街巷里，唐河的水面泛着碎金，开元塔的影子落在波光里，温柔绵长。知予抱着栽着槐苗的陶盆，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，盆里的槐苗迎着微风，新叶轻晃。她把陶盆放在自家院中的石桌上，挨着窗沿，那里能晒到暖阳，能望见远处的开元塔，能听见唐河的流水声。

奶奶端来一碗温热的槐叶粥，粥香混着槐花香，萦绕在鼻尖。知予舀起一勺，温热的滋味滑过喉咙，抬眼望见院角的缂丝香囊挂在竹枝上，风一吹，丝香漫开，陶盆里的槐苗立得笔直，在斜阳里，透着生生不息的希望。

陆爷爷坐在石凳上，望着槐苗，轻声说：“等这槐苗长得粗壮了，咱就把它移回黑龙泉，让它守着龙泉，守着咱定州的故事。往后啊，还有更多的孩子，会像你一样，记着咱的根，守着咱的情。”

知予点点头，望着院外的斜阳，望着远处的塔影，忽然明白，所谓传承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坚守，而是一辈辈人的接力。就像这槐苗，从一粒种子破土，经风雨，沐暖阳，终会长成参天大树；就像定州的文脉，从千年前的故事里走来，经岁月，历沧桑，在一针一线、一扎一画、一言一行里，代代相传，生生不息。

（彩蛋）

夜里，知予坐在窗前，借着烛光，把今日护槐苗、见缂丝风筝的事，一笔一划写在素笺上。素笺旁，陶盆里的槐苗静静立着，窗外的开元塔在月光里静静矗立，唐河的流水声轻轻传来，和着奶奶轻哼的老调，成了最温柔的夜曲。她把素笺折好，放进缂丝香囊，和槐籽、缂丝槐叶织片放在一起，那是她的故园记忆，是定州的温柔情韵。

知予 第七集

（引言）

槐影摇风映雪浪，文脉藏石韵悠长。

一拓一摹承古意，故园风骨少年扬。

（正文）

夏至已至，定州的日头愈发悠长，院中的槐苗又抽了两片新叶，枝桠舒展，影落陶盆，添了几分生机。知予每日晨起都要给槐苗浇些唐河清水，看着叶片上的晨光流转，总想起黑龙泉的风，文庙的槐，心里总盼着能再寻些定州的老味道，藏进自己的记忆里。

这日清晨，陆爷爷揣着一卷旧纸来寻知予，眉眼带笑：“今日带你去众春园，见一见东坡先生留下的雪浪石，再跟着苏师傅学金石拓片，把咱定州的石韵，拓在纸上，藏在心里。”知予一听，当即抱着陶盆里的槐苗同往——她想着，让槐苗也见见这被东坡先生盛赞的奇石，沾沾文脉气息。

众春园里草木葱茏，曲径通幽，远远便望见一座青瓦小亭，亭下白石芙蓉盆中，卧着一方奇石，正是东坡雪浪石。石身色如墨玉，白脉蜿蜒其间，似雪浪翻涌，似流云奔泻，凑近细看，纹路或急或缓，或密或疏，宛若一幅天然水墨，藏着太行的雄气，载着唐河的灵韵。

“这石是东坡先生在定州任上所得，见其纹如雪浪，便取名雪浪石，还建雪浪斋相伴，作诗歌咏呢。”陆爷爷指着石上纹路，“你看这道白纹，像不像唐河涨水时的浪头？那处迂回，恰似河滩的浅湾，这石头，是天地的手笔，也是咱定州的文脉印记啊。”他又说起乾隆帝慕石而来，题诗三十余首，钦定前后雪浪石格局的往事，知予听得入神，指尖轻轻拂过石面，只觉冰凉厚重，仿佛触到了千年前的时光。

亭旁的石桌前，苏师傅早已备好拓片工具：连史纸、墨锭、拓包、棕刷，见知予抱着槐苗来，笑着打趣：“这槐苗有灵气，伴着雪浪石学拓片，往后定能懂咱定州的风骨。”苏师傅先教知予理纸，将连史纸覆在雪浪石的一隅，纸上还映着槐苗的碎影，他手持棕刷，轻轻捶打纸面，让纸纹与石纹贴合，“拓片讲究‘平、匀、轻’，纸要贴石无褶皱，捶打要匀不伤纸，就像侍弄草木，得用心，不能急。”

知予学着苏师傅的样子，捏着棕刷慢慢捶打，起初力道不均，纸要么起皱，要么破损，指尖也沾了墨渍。陆爷爷在一旁递过干净帕子，轻声道：“东坡先生当年守定州，一边抗边患，一边护文脉，这雪浪石于他，是知己，也是风骨。咱拓的不是石纹，是前人的心意，是定州的根啊。”

歇脚时，陆爷爷给知予讲起雪浪石的深意：黑石沉厚是坚守，白浪灵动是生机，恰如定州人，守着老根，又藏着韧劲，就像文庙双槐历风雨而不倒，缂丝技艺经坎坷而传承。知予望着石上雪浪，又看向怀里的槐苗，忽然懂了——这方水土的风物，皆藏着刚柔并济的风骨，草木有，奇石有，人亦有。

重新上手，知予沉下心来，先慢慢抚平宣纸，再轻捶慢打，待纸与石严丝合缝，便蘸取淡墨，用拓包轻轻拍拓。墨色由浅入深，石上的雪浪纹渐渐显在纸上，黑底白纹，清晰灵动，连石上细微的肌理，都一一复刻。苏师傅看着她拓出的第一张雪浪石拓片，点头称赞：“有悟性，这拓片，有石的厚重，也有少年的清灵。”

正忙活时，王师傅带着缂丝坊的徒弟们来了，手里捧着一方新缂丝作品，竟是以雪浪石为纹样，墨色底缂出蜿蜒白浪，旁侧还缂着小小的槐苗与开元塔，丝线光泽莹润，把石的刚、丝的柔、苗的嫩融在一起，巧夺天工。“想着把雪浪石纹缂进丝里，让不能来园里的人，也能看见咱定州的奇石，”王师傅笑着说，“往后还能把拓片纹样、槐苗模样，都织进缂丝里，让文脉藏在一针一线，也藏在一拓一纸里。”

日头西斜时，知予的拓片已晾得半干，雪浪纹清晰，还带着淡淡的墨香。她把拓片叠好，和之前的缂丝槐叶、槐籽香囊放在一起，又抱着槐苗，在雪浪石前站了片刻。晚风拂过，亭旁的草木沙沙作响，雪浪石静卧盆中，槐苗新叶轻晃，开元塔的影子越过院墙，落在石上、纸上、心上。

返程路上，路过唐河岸边，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，沙滩上的鹅卵石泛着光，孩子们在柳下追跑，笑声漫过河岸。陆爷爷捡起一块带白纹的黑石，递给知予：“这石像迷你雪浪石，你拿着，和槐苗一起养着，就像把定州的山、水、石，都守在身边。”

回到家中，知予把迷你黑石放在槐苗的陶盆旁，又将雪浪石拓片贴在窗前，与开元塔的方向相对。奶奶端来一碗新蒸的缸炉烧饼，外酥里嫩，咸香满口，笑着说：“你爷爷年轻时，也常去众春园拓雪浪石，拓坏的纸能堆一箱子，后来拓得好了，就贴在堂屋，说这是咱定州的脸面。”

夜色渐浓，月光洒在窗前，拓片上的雪浪纹似在流动，槐苗的影子落在纹上，宛若浪头托着新芽。知予坐在灯下，在拓片的边角，用小字写下“雪浪映槐，心守故园”，一笔一划，皆是对这方水土的眷恋。她忽然明白，所谓传承，从不是高高在上的符号，而是藏在奇石里，藏在拓片里，藏在缂丝里，藏在一饭一蔬里，藏在少年人的坚守与热爱里，代代相传，生生不息。

（彩蛋）

夜半，知予被窗外的雨声惊醒，起身见陶盆里的槐苗立得笔直，迷你黑石挡在盆边，护着根部不被雨水冲刷。她轻轻摸了摸槐叶，又看向墙上的雪浪石拓片，忽然觉得，这槐苗是新生，这奇石是根基，自己便是那牵起新生与根基的纽带，往后，要带着这份眷恋，把定州的故事，讲给更多人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