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 我们在澳门假装意大利

周周

<p class="ql-block">清晨的澳门,像一枚被海风吹亮的贝壳,边缘闪着微光。老伴把房卡揣进衣兜,像揣好一张旧船票——我们知道,今天要去“渡海”,去一片藏在钢筋水泥里的潟湖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穿梭巴士拐一个弯,路氹城便抖开金色裙摆。永利皇宫前,湖水正用喷泉练习心跳。那条传说中的金龙,此刻蜷成一枚巨大的时间齿轮,悬在半空,被阳光和维修围栏共同囚禁。它无法盘旋,却仍用鳞甲反光,替我们指明入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大堂里,音乐先一步起身迎客。转盘像一枚缓缓舒展的睡莲,一装饰华丽的“蛋”缓缓开启,从中升起一只色彩绚丽、栩栩如生的凤凰,那就是“凤凰从蛋中诞生”。老伴举手机的手忘了按下快门,只呆呆跟着它旋转的方向,像追随一只不肯落地的童年纸鸢。那一刻,我们都成了被施了定身咒的孩子,在艳丽的“蛋”面前,重新相信童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美高梅的狮子蹲伏,鬃毛里藏着风。大堂穹顶垂下一盏灯,像一串被驯服的银河,龙形长椅蜷卧其下,我们坐上去,忽然有帝王与婴孩的双重身份——被守护,也被供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新濠天地的金鹿草坡,在正午的太阳里燃烧。鹿群或卧或立,像从《山海经》里逃逸的金属兽,被时光按下暂停键。老伴伸手触碰一只鹿耳,指尖传来冰凉的傲慢——那是镀金世界特有的体温,提醒我们:美,常常以不可驯服的姿势存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然后,我们过马路,像跨过一条隐形的日期变更线——一脚在澳门,一脚便踏进“威尼斯”。台阶下的河水慢得几乎不流,像怕惊扰墙上的提香与委罗内塞。一进门,先变了味道,带着意大利面包与咖啡的叹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二楼是一座被折叠的水城。天空是帆布,云是油画,夕阳是灯泡,却亮得让瞳孔误以为黄昏。拱桥一座接一座,像上帝随手撒下的肋骨,每一根都刚好架在游客的心跳上。贡多拉摇过来,船工条纹衫的袖口里滑出一句“Ciao”,尾音向上,像小小的鱼钩,把我们也钓成水面上的涟漪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老伴说:坐一会儿吧。于是我们陷进街边小店的藤椅,点一份葡式蛋挞,看“威尼斯人”来来往往。有金发女郎把草帽压低,有鬈须大叔把手风琴拉开,他们笑,我们笑,手机一按快门,替我们偷走彼此的旧时光。人造天空忽然暗了半度,灯泡夕阳缓缓下沉,河水从翠绿变成墨绿,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摩挲的唱片,仍在播放同一首船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伸手替老伴擦掉唇角的蛋挞粒,指尖触到一抹温热的甜。那一刻,我明白:所谓旅行,不过是把日常的自己放进别人的布景,让心跳冒充一次布景里的主角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傍晚,我们折返,途经巴黎铁塔,途经伊丽莎白塔,它们像两枚被随手插在沙盘里的巨型回形针,把“欧洲”与“澳门”草草夹在一起。我们仰头,像读两封被撕碎又拼帖的信——信里写满铁锈味的晚风,以及我们来不及寄出的叹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回旅馆的巴士上,老伴靠窗,我靠老伴。玻璃外,霓虹像一条逆流的河,把整座城卷进一枚巨大的漩涡。我悄悄握住她的手,掌心相贴,像握住一只小小的、会发光的贡多拉——它不再前行,却足以载我们渡过所有的暗礁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明天,我们要经珠海返航,去香炉湾,去渔女像前,把剩下的故事交给海风。而此刻,就让澳门的夜,继续在我们的睫毛上,缓缓旋转——像那只未完工的空中金龙,像那只已飞远的凤凰,像所有未竟却永存的神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车过跨海大桥,我忽然想起一句忘了出处的话:“世界那么大,我们不过是借别人的光,照见自己的岸。”我把这句话,轻轻放进老伴的呼吸里。她没睁眼,却回握了我一下——像握住了整个意大利,以及,整个我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