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过了腊八,沈阳城便彻底沉进了寒气里。连着好些日子,最低气温都在零下二十六度以下,窗玻璃上冻着厚厚的、毛茸茸的霜花。然而这砭骨的冷,却封不住我与老伴心里那股腾腾的热气。五十年了,我从这北国的风雪里走出去,把大半辈子交给了远方的军营;四十年了,老伴随我辗转,也将异乡走成了家园。如今我们都退休多年了,闲时间多了,筋骨却仿佛还依着那根看不见的线,一到年根底下,便不由分说地,要将我们拽回那出发的地方去。元月三十日的清早,天色还是沉沉的靛蓝,我们便发动了车子,驶出沈阳城,朝康平——我的故乡去了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车轮沿沈康高速公路行驶,一排排树木向后闪去。窗外,是望不到头的、白茫茫的原野。天与地的界限,被这无边的白软软地擦去了,只剩下远处一些干枝摇曳的树,顶着黑褐色的、瘦硬的枝桠,像极了宣纸页上淡墨的笔触。这景象,太熟了。熟得一下子就把我的神思,拽回到五十年前的那个二月。也是这样的冰天雪地,家中房后的杨树下,挤满了送我的人。父母的身子,裹在臃肿的棉袄里,他们不住地点头,眼窝里汪着的不知是寒气凝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兄弟姐妹们呵出的白气,一团团地融在一起。我在这里辞别时,他们还在那儿,我一步三回头,看到亲人的目光远远地粘着,直到拐了弯,再也看不见为止。我那因公去送兵的二叔,竟一路陪我到调兵山的火车站。月台上,他攥着我的手,反复说:“别想家,到了队伍上,好好干。”车开了,他立在原地,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,最后消失在漫天的雪沫子里。如今,连这送我的老一辈人,也大多消失在岁月的那一头了。只有这雪,这风,这空旷的野地,仿佛还是旧时模样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回故乡最重要的一件事,是给我的父母双亲和祖上先人上坟。大侄子开着车,我们一起到村后身小沙坨子的林地,这里是父母的长眠处。雪还真不浅,走起路来,咯吱咯吱的,在这静静的旷野里,这是唯一的声响。坟头四周,都是白白净净的积雪,坟头里便是我那活了八十多岁的双亲了。我望着那抔厚土,喉咙里像堵了团浸湿的棉花。风掠过枯草的尖梢,发出低低的呜咽,我便当那是他们的应答了。心里的话,便隔了这层冰冷的黄土,絮絮地倒出来:告诉他们,我们兄弟姐妹的身子骨都挺硬朗;告诉他们,开枝散叶隔辈人各自的境况;还告诉他们这世道天翻地覆的变化……说着说着,眼前却模糊起来,浮现起父亲第一次到部队看我的情形。那时我在本溪小市,参加了唐山抗震救灾回来,立了一次三等功。不知怎么传到家里,竟成了我受了伤。父亲急急火火地赶了来,见了我,上下打量,半天不说话,末了只重重拍拍我的肩膀。他住了一夜,嘱咐了我很多话,告诉自打我参军后,一年里家中的变化,第二天便要回去。送他去车站时,路过一家小小的照相馆,他忽然停了脚步,说:“儿啊,咱爷俩,照一张像吧。”照片上,我穿着军装,他穿着地方服,戴着皮帽子,他坐在凳子上,我在他身旁站得笔直,摄影师定格了美好的瞬间。这张照片,还有我送给父亲刚入伍时的单人照片,成为永恒。如今,照片还在,但我陪着照像的父亲,却已睡在这地下了。这念想一起,悲怆便像这周围的寒气,无孔不入地渗到骨缝里。人啊,过去年轻时,总以为父母会陪伴我们很久,但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啊!有心儿女应及早尽孝,不然,老人不会再给尽孝的机会了。生前待奉一碗汤,胜过坟头百柱香啊!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上完坟,心里空落落的,又胀得满满的。我对侄子说:“去东苇塘转转吧。”那是我少年时的村落。车子在雪野上慢慢行驶着,像一艘小船,在银海中漂荡。记忆里的东苇塘,有五十多户人家,二百多口人,民风淳得像井里的水。家家房前屋后,总有几棵枝繁叶茂的杨柳树或榆树,不少人家还栽种了李子树,葡萄树。夏天绿荫能罩住半条土路。最妙的是村前那一公里多的地界上,竟蜿蜒着三条小河:新引辽河、老引辽河,还有新生农场的河,另外还有些纵横的灌渠和排水沟。那时水里是有鱼的,夏秋时,我们常去摸鱼,如今,这一切都被严严实实地盖在雪被下了。一片平坦的、毫无差别的白,只有些起伏的轮廓,暗示着那里曾是沟渠或田埂。侄子一边开,一边指点:“这户现在是老李家了,那户原来是老陈家,原来的生产队,现在又是谁家,那片场院又成了谁家……”他说的名字,十之八九我已对不上号,只有老宅那一片,我还有很深的印象。在老宅的旧址处,我让他停了车。我看到房子还在,格局似乎也没大的变化。我举起手机,拍了几张图片。哥哥嫂子早已搬去县城多年,这屋子,也早就换了主人。我望着那陌生的门窗,想起在这里跑进跑出的少年时光,想起母亲在灶间唤我吃饭的声音和面容,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,只好化作一声长长的、散在冷风里的叹息。我还拍下了与老宅相邻的邻居房舍,有的院子里堆满了玉米棒子,有的院子里养了许多牛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驻足东苇塘这个熟悉的村落,踏着这块曾经洒下过汗水,留下我童年欢乐的土地,自有一种百感交集的滋味上心头。我们在外多年的人与故乡我所熟悉的人都会老去,然而,故乡在我的心中永远不会老。房子可能陆续翻新,道路也会不断重修,但老地方仍在,地形地貌未变。踏上这块土地时,我的心是热的,血也是热的。故乡永远难忘,永远是最美的!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好在,人间总有抵消这怅惘的热闹。回故乡真正的暖意,是在三姐家的炕头上聚起来的。七十八岁的哥哥发了话,八十三岁的大姐,八十一岁的二姐,六十刚过两年的弟弟和弟妹,都来到了三姐的农家小院。小院的房舍窗明几净,室内设施与城里住房没啥区别,锅炉烧的暖气很热,室内卫生间,燃气灶用起来很方便。三姐和姐夫忙活了一上午,炖了满锅的农家菜,荤素搭配,好吃可口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。我和老伴,哥哥嫂子,姐姐姐夫,弟弟弟妹,满满坐了一屋子。托父母的福,我们兄弟姐妹七个,虽都白了头,甚至腰也不再挺拔,却都还算硬朗平安。只老妹妹在丹东带孙女,这次没能来,以后另行约起。炕烧得滚烫,菜冒着腾腾的热气,话匣子一开,便收不住了。从前年少轻狂的糗事,父母持家的艰辛,各自几十年的风雨……都在这一屋子的烟火气里翻腾出来,带着笑,也偶尔带着泪。吃罢了饭,又摆开两桌麻将,哗啦啦的洗牌声,夹杂着嗔怪与笑语,那热气便更足了,直熏得人脸上红扑扑的,比过大年还热闹。我和老伴拿出准备好的红包,递给几位年过七十的哥姐,又给六十多的弟弟捎上年货。这点心意,比起他们一生给予我的情分,不过杯水车薪,但总算是我们对兄弟姐妹的一点暖意罢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回故乡的最后一日,哥哥嫂子兴致仍高,我听说卧龙湖的冬捕节热闹,于是,提议一起去瞧瞧。赶巧了,正是这年冬捕节的最后一天。湖面早已冻成一块巨大的、毫无瑕疵的碧玉,阳光照在上面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远远就望见那号称“天下第一锅”的巨釜,底下柴火正旺,一口大锅停放中央,四口小锅分布四方,锅口白汽冲天,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鲜汤味儿。鱼汤还没熬好,我们就走过去,每人讨了一碗滚烫的红糖姜汤,就着寒风喝下,一股暖流立刻从喉咙直通到胃里,混身都舒展开来。冰雕的马儿昂首奋蹄,大雪人憨态可掬,在晴空下晶莹剔透。我举着手机,将这些热烈的、鲜活的景象,一一收进镜头。这冰与火的交织,这寂静湖面与鼎沸人声的对照,分明就是我此行的全部心境了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午后,日头偏西,我们终究要启程返回沈阳了。车子驶离康平地界时,我又回头望了望。暮色逐渐开始四合,将那一片冰天雪地的原野,温柔地包裹起来。来时心里那鼓胀的、焦灼的什么,此刻仿佛被这故乡的风雪淘洗过,被亲人的笑脸熨帖过,变得沉静而妥当了。我车的后备箱。己经被亲情填满。粘豆包,冻豆腐,笨鸡,笨鹅,笨鸡蛋,白菜,酸菜,豆芽,萝卜,卧龙湖的大胖头鱼,应有尽有。这些是亲人们带着泥土芬芳的故乡特产。手机里满满的照片,更是心头那份沉甸甸的、却又让人无比踏实的退休生活中的快乐和幸福。这快乐和幸福里,有对逝者的追念,有对生者的珍重,更有对这无情风雪与有情人间的一份了悟。路还长,冰雪仍然冷冽,但车里是暖的,而我知道,有些东西,是再大再冷的风雪也冻不坏的了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文字:平平淡淡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图片:平平淡淡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背景音乐:《故乡情》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