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2026年1月下旬,我和乐子一起踏进景德镇。冬日的风微凉,天是青灰的,像一只未施釉的素坯,沉静、温润,又隐隐透着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来到陶阳里看着御窑厂那屋顶翘起来的样子,感觉像一只要飞的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景德镇本就由泥捏出形状,靠火赋予灵魂,两千年来,它没飞走,却一直仰着头,在风里,在光里,在每一道窑口吐纳的呼吸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御窑厂门前的石板沁着雨后的湿润,檐角高翘,像一笔写到半空不肯落下的行书;“御窑厂”三字悬在灰瓦之下,不张扬,却压得住整条街的喧声。红栏映着青灰天光,对联上“千年”“万国”几个字,不是刻在木上,是烧进时间里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石板路微湿,我抬头看那飞檐,看那“御窑厂”牌匾,看檐下游客举起手机又放下——好像谁都想留住什么,又怕惊扰了什么。黑门金饰,石柱对联,树影斜斜地铺在砖上,像青花分水时那一道自然晕开的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御窑博物馆的弧形红砖墙——它倒映在静水里,一半是古窑的体温,一半是玻璃幕墙的清亮。原来传统从不僵立,它只是换了一种姿势,继续呼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御窑博物馆入口处,水池如镜,把整面红砖弧墙轻轻托起。我站在池边,倒影里的纹样,水面一颤,砖墙晃了晃,又稳稳地浮回来。英文名“Jingdezhen Imperial Kiln Museum”刻在玻璃门旁,和身后红砖墙并肩而立,不争高下,只共此时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其实,御窑厂下还埋藏着无数碎瓷片。数百年后,正是它们给后人留下线索,而其背后,则是一段段关于御窑厂的故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么,这些深埋地下的碎瓷片又是从何而来呢?原来,御窑厂具有严苛的瓷器挑选及管理制度,常是“百不得五”,为避免烧成的瑕疵品或落选品流入民间,需打碎埋于地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五层龙珠塔在薄阳里泛着柔光,金瓦不是刺眼的亮,倒像釉里红经火一炼,温厚里透出底气。我们一级级往上走,拾阶而上,仰头看塔角悬着的小瓷铃,风不来,它也像在等风。登顶回望,整座城铺展在眼前——厂房的烟囱、陶溪川的玻璃顶、三宝山坳里的白墙,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窑口青烟。泥胎未干,火种犹温,这话不是诗,是脚底踩着的砖、手边扶着的栏、鼻尖闻到的松柴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三面青山一面水,一城瓷器半城窑。”郭沫若在景德镇艺术瓷厂参观时即兴挥毫,题诗赞美:“中华向号瓷之国,瓷业高峰是此都。宋代以来传信誉,神州而外有均输。”穿越千年历史,瓷,仍是这座城市最鲜明的标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下塔时,我忽然停下,指着远处窑口袅袅的青烟:“乐子你看,火还在烧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点头:“嗯,一直没熄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拉起我的手,泥还沾在他指尖,凉凉的,又暖暖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泥火千年,原来不在书里,不在展柜里,就在这牵着的手上,在踮起的脚尖上,在一句“它疼不疼”的发问里—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它一直,在等我们,弯下腰来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陶溪川的锈色标牌“CERAMIC ART AVENUE”半隐在梧桐浓荫里,像一块被时光包浆的老陶片。黑栏与古砖挨着,不新不旧,刚刚好。三宝美术馆那堵青苔墙,铜牌斑驳,蓝白瓷瓶静立一旁,瓶上釉色与墙头苔痕,竟像同一支笔蘸了两回水:一回浓,一回淡。小陶然墙前,青花点绘的巨瓶轮廓旁,“趣!影像镇”几个字蓝得清亮,绿植从砖缝里钻出来,毛茸茸地蹭着瓷瓶的腰线——原来艺术不是供在高处的,它就蹲在巷口,坐在墙根,等你弯腰,就递给你一团泥、一支笔、一捧笑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陶溪川入口,锈牌垂荫,伸手摸那“CERAMIC ART AVENUE”的凹痕,“像摸到龙鳞。”在景德镇,什么不能是龙?一块坯、一缕烟、甚至掌心的纹路,都像窑火游走时留下的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三宝美术馆门口,青苔爬满砖缝,蓝白瓷瓶立在墙边,釉光沉静。我低声说:“它冷不冷?”乐子答:“它刚从窑里出来那会儿烫手,现在,是暖的。”——暖的,是火留下的余温,也是人守了千年的手温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破碎又重生,景德镇千年瓷宫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瓷宫是位老奶奶倾注了一生的心血,用热爱和坚持建造的宫殿。生活就像这无数瓷片拼成的瓷宫,看似不起眼小小的一片一片,拼凑起来就是色彩绚烂的人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千年瓷宫那面红墙,“等您千年”四个银字灼灼发亮。墙下小瓷盘排成一列,牡丹盛放,青花未干似的;梅瓶细颈丰肩,黄釉龙盘在这里腾跃,绿龙赤龙缠着祥云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红墙银字下,我举着仿制的小银盘,盘底刻着“景德”二字。照着墙上字,一笔一画描,描得歪歪扭扭,却认真得像在续写一部未完的窑志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走进中国陶瓷博物馆,非常震撼,从宋朝、明朝、元朝…现代 ,各朝的展品玲琅满目 ,目不暇接 ,大开眼界,饱览了无数的珍贵瓷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景德镇的得名始于宋,扬名兴于瓷。公元1004年,是宋真宗在位的第七年,换上了他的第二个年号——景德。这一年,在他的记忆里有一件关乎战争的大事,也有一件关乎日常的小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大事,是宋辽战争,最终以和平的方式结束,史称“澶渊之盟”。小事,是各地进贡的物产中,有一批来自昌南镇的瓷器,釉色晶莹且青中透白。宋真宗见后“龙颜大悦”,遂将年号“景德”赐给了这个在历史上默默无闻的江南小镇,成就了一个与瓷无法分割的名字——景德镇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瓷,以细腻的质地、清雅的色泽、多样的造型,承载着东方美学与智慧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瓷器之美,不仅在于“形”,更在于“情”。在中国瓷业最为繁荣的宋代,窑口遍布全国,从中原州府到江南小镇,烧造的瓷器风格多种多样,数不胜数。而这一时期逐渐兴起的景德镇瓷器以其清新的颜色,简约的形制,不要纷繁,不讲华丽,只求气韵天成。观之,如近山远岫的青烟朦胧,又如柳丝小荷的绿意氤氲。清而不浅,光而不耀,温润的酥雨点点下,清淡的天色笔笔添,描成宋韵文化的情趣与风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青花瓷盘静静躺在展台,蓝白分明,花枝对称得近乎虔诚。青花分水,是火与泥的契约,一笔落下,便再不改悔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博物馆里,青花瓷瓶立在展台中央,瓶身花卉繁复,却不见一丝滞重。我仰着头看,旁边游客低头刷手机。那一刻我忽然懂了:所谓传承,不是把游人按在展柜前背朝代,而是让她站在光里,看一朵花怎么从泥里开出来,又怎么在火里定住形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青白瓷胎薄质坚、釉色青幽淡雅,青影之下花纹浮现,有“千峰翠色”“翠色欲流”之赞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黄釉龙盘在柔光下浮出金边,绿龙赤龙盘绕,有游人数龙爪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五!咦,怎么是五只?”讲解员笑着说:“明代官窑,五爪为龙,四爪是蟒——它认得清自己是谁。”游人点点头,像听懂了一句极重的家训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景德镇,自古便“水土宜陶”。所谓“一方瓷土育一方瓷艺”,在这块为瓷而生的土地上,似乎一草一木均可为制瓷服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流淌的母亲河——昌江,也是景德镇瓷业得以发展的重要因素。昌江穿镇而过,是一条名副其实的财富之河、生命之河。繁荣的水运不仅带来了制瓷原料、燃料和生活用品,水流也为窑业生产提供动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松木油脂多,燃烧时火焰长、热量高,是烧制瓷器的理想燃料。作为远近闻名的竹木之乡,景德镇拥有丰富的松木资源,其窑口的燃料多半只需就地取材,节省了运费,降低了成本,提升了竞争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正是得益于此,景德镇的瓷器久负盛名、远销海外。当外国人看到制作精美的瓷器,无不啧啧称奇。而英文中的“瓷器”与“中国”皆为同一个单词“china”,无形中也让景德镇瓷都地位更加凸显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宋代的青白瓷温润如玉、含蓄内敛;元代的青花瓷白中闪青、浑厚大气;明代的斗彩莹润如脂、恬澹雅致;清代的粉彩鲜艳持重、华丽繁复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试想宋代的一个清晨,当第一缕阳光洒向景德镇,一条条狭窄的里弄连接着数百家窑炉和作坊,沿东西方向径直走向波光粼粼的昌江,精美典雅的瓷器在点点帆影中运往远方,成为了中国走向世界、世界认识中国的文化符号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一座景德镇,半部陶瓷史”的说法并不夸张。这座镶嵌在江南水乡的璀璨明珠,以其千年不熄的窑火,奏响了滂湃激昂的“泥与火”颂歌,孕育了一段段关乎瓷器的传奇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古窑民俗区,水池浮着一只陶罐,倒影晃着,像罐里还盛着半池未凉的窑火。“我在景德镇玩泥巴”指示牌歪头笑着指向陶吧。我们进去,来体验的游人挽起袖子,泥在指缝里挤出来,凉而柔韧。老师递来一块坯,说:“别怕塌,塌了,再捏。”——原来最硬的瓷,是用最软的泥,一遍遍塌了又立,立了又塌,才烧出来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户外青花瓷缸静卧藤墙下,缸身山水晕染,底部一道细裂,像岁月盖的私章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因瓷而变,才能因瓷而兴。古老的景德镇正以独特的方式焕发新生,创新的故事在此不断书写。一个个文化艺术新地标接连涌现,秉持对瓷的那份匠心、耐心、恒心,在日新月异的变化中守护着这座城市的根与魂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景德镇拥有2000多年的冶陶史、1000多年的官窑史、600多年的御窑史,可谓因瓷而生、因瓷而兴。泥与火的交融创造了无数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,成就了一座城市仅凭单一手工业就兴盛千年的奇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短暂的游览尽管是走马观花,确也深刻体会到了中华文化博大精深,一次难忘的陶瓷艺术熏陶之旅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