萱草无言，母爱生光

苏萍

萱草，一株静默千年的东方母亲花，在时光的庭院里悄然绽放，不争春色，却以柔韧之姿承载着最厚重的深情。

它茎叶青翠如碧玉，花形似铃，六瓣舒展，金黄或橘红的花瓣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；花蕊纤长，微颤如诉，暗香清冽而不浓烈，仿佛母亲欲言又止的叮咛。古人称其“鹿箭”，因其挺立如矢；唤作“宜男”，寄托着血脉绵延的朴素祈愿；更以“忘忧”为名，并非消解愁绪，而是以坚韧之姿提醒世人：纵使生活多艰，母亲始终以温柔为盾、以辛劳为犁，在贫瘠处耕耘希望，在孤寂中守望归期。

“萱堂”即母居之所，“萱辰”乃慈寿之日，“萱亲”是子女心底最柔软的称谓——这株草，早已不是植物志里的一个条目，而是一座精神祠堂的匾额，一纸未落墨却写满牵挂的家书。

孟郊笔下，“萱草生堂阶，游子行天涯；慈母依堂前，不见萱草花”，道尽中国式亲情的悖论：母亲把最盛的花种在阶前，自己却总在凝望远方，连花开亦无心细赏。李中低吟“纵有一庭萱草，何曾与我忘忧”，揭开了“忘忧”二字的深意——草不能解忧，唯母爱可疗心；陆龟蒙反讽“合欢能解恚，萱草信忘忧。尽向庭前种，萋萋特地愁”，原来最浓的愁，恰生于最暖的守候。

苏轼赞其“孤秀能自拔”，刘过却叹“不尽人间万古愁，却评萱草解忘忧”——这株小花，从不曾许诺消灾弭祸，它只是年复一年，在北堂阶下抽芽、拔节、吐芳、凋零，用生命循环昭示一种信念：爱不必喧哗，存在即是力量。

宋人陈傅良在《萱竹堂》中写道：“萱草须锄莫放深，竹须剪伐待成林。一花一叶皆相附，要使儿孙识此心。”原来栽花亦如教子：疏密有度，刚柔相济，根脉相连处，是无声的家训，是代代相传的生命语法。

今日再读“偶书”中王冕那句“今朝风日好，堂前萱草花。持杯为母寿，所喜无喧哗”，恍然彻悟：所谓孝亲，未必是宏大的报答，而是某个寻常晴日，你驻足于她身旁，看清她鬓边新添的霜色，也看清那株她亲手栽下的萱草，正静静开着，不声张，却恒久芬芳——这便是东方母亲花最本真的语言：含蓄如诗，深沉如海，无需康乃馨的炽烈，自有千年不坠的庄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