刨花里的时光

知了诗词

<p class="ql-block">小小说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刨花里的时光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文/李知了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 一、木刨花落在青石板上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八十年代的川北农村,晨雾总带着水汽漫过田埂。父亲的木匠坊在院角那棵老槐树下,青石板地面常年堆着薄雪似的木刨花,混着松脂与汗味的气息,是我少年记忆里最踏实的味道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年我十二岁,蹲在门槛上看父亲刨一根老樟木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,脊梁骨像被犁弯的田埂,每推一次刨子,后颈的筋就会鼓起一个包。“嗤——啦”,卷曲的刨花簌簌落在石板上,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,在他背上织出晃动的光斑。他忽然停下来,用袖口抹了把汗,木尺在木料上比量时,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处那道月牙形的疤格外显眼——那是去年给队里修水车时,被铁齿轮咬的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下午跟我去后山砍料。”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眼睛却亮,“给你打张书桌,下学期上初中用。” 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 二、雪夜的墨斗线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腊月二十七的雪下得紧,屋檐垂着冰棱,父亲却在堂屋连夜赶工。我半夜醒来,看见他蹲在地上,嘴里叼着墨线,右手捏着木锤,左手把墨斗按在木板上。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墨线在木头上印出笔直的黑线,像雪地里一道不会融化的辙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爹,明儿再做吧。”我裹着棉袄坐起来,灶膛里的温度已经弱了。他没回头,只把刨子又推了一下:“你三叔说,镇中学的课桌都是松木的,咱这樟木的,结实。”木刨花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,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株被风压弯的高粱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半夜我再醒时,书桌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。父亲趴在桌上打盹,蓝布褂的肘部磨出了洞,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旧棉絮。窗台上,那碗给他留的红薯粥结了层薄冰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三、牛车上的月光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初中开学那天,父亲借了生产队的牛车送我。他牵着牛走在前面,缰绳在手里松松地绕着,粗粝的手掌被缰绳勒出红印。车板上堆着被褥和新书桌,樟木的清香混着牛粪味,在初秋的风里飘得很远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过河时,牛车在卵石滩上打滑。父亲跳下车,让我坐在车上别动,自己挽起裤脚走进水里。河水没过他的小腿,裤管卷到膝盖,露出的皮肤上全是蚊虫叮咬的疤。他弓着腰推车,脊梁几乎贴到牛背上,水花溅在他的蓝布褂上,晕开深色的补丁。我忽然想起去年他在灯下说的话:“等开春把那棵老榆树卖了,给你凑学费。”那棵树,是他年轻时亲手栽的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到了学校门口,他把书桌搬下来,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是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张角币。“省着花。”他说话时不敢看我,只盯着自己那双沾着泥的解放鞋,鞋头补了块黑胶皮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 四、刨子停在霜降那天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上高中那年,父亲的背更驼了。他不再接木匠活,整天泡在田里,说要多种些油菜换钱。有次我周末回家,看见他蹲在菜地里,用手指抠着土里的石子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蓝布褂的后领磨破了,露出的脖颈像段枯木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霜降那天,他去镇上卖菜,回来时在坡上摔了一跤。我赶去医院时,他躺在病床上,左手打着石膏,右手还紧紧攥着个塑料袋——里面是给我买的笔记本,封面上印着“好好学习”。医生说他肋骨断了两根,以后不能再干重活。他却笑,说正好可以把院里的老槐树砍了,给我打个衣柜陪嫁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,他刨樟木时说:“这木头要放三年才不裂。”原来有些时光,早被他悄悄刨进了年轮里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五、旧木匣里的补丁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去年整理老屋,在衣柜最底层发现个木匣。里面没有金银,只有几件父亲的旧物:磨秃的刨子、断了齿的锯子,还有那件蓝布褂。补丁摞着补丁,有的地方补了三层,针脚歪歪扭扭,像他年轻时在木头上画的墨线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匣底压着张纸条,是父亲的字迹,歪得像被风吹过的麦浪:“给囡囡留着,念想。”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窗外的老槐树早没了,可我总觉得,那些簌簌落下的刨花,还在时光里飘着。它们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雪夜里,落在牛车上的月光里,也落在我心里——那是一个四十年代的农村父亲,用最笨拙的爱,为岁月打的补丁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乙巳年·冬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