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天坛

佚歌

<p class="ql-block">一出地铁口,风就猛地扑上身来,刺激着暴露的肌肤。我赶紧把羽绒服的帽子又往前拽了拽,只留眉眼露在外面,觑着那一片白茫茫的、陡然阔大起来的天地。平日里喧腾的游人,并未被这场不期而至的初雪吸走,或急行,或慢走,目标几乎都是祈年殿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进了公园,便是一条笔直的、被白雪覆盖的石板路。雪停了有一阵子,路上已积了半寸来厚,白得匀净,像铺开一匹无始无终的素绢。那平日被千万人脚步磨得温润光亮的石板,此刻只从雪的边缘,露出些黧黑的、湿漉漉的“路牙”,规规矩矩地镶着边,仿佛大地谨慎地框起这一份过于奢侈的宁静。雪是极好的消音器,我的靴子踩上去,那“滋呀呀”的声音,并不清脆,倒像是一种压低了喉咙的、满足的叹息,从脚底一直传到心里,酥酥的,痒痒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路旁这些柏树,真是雪的知音。墨绿的、铁线似的枝桠,平日里是嶙峋而刚硬的,此刻却都谦卑地弯下了身子,承托着那蓬松的、厚厚的雪冠。一团团,一簇簇,累累垂垂,压得那最纤弱的枝梢,几乎要触到地面,成一个优美的、紧绷的弧。可它们并不折断,只是那么倔强地、忍耐地弯着,仿佛在默诵一部无字的、关于承重的经文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穿过这柏树的仪仗,祈年殿的圆形宝顶,便毫无预备地、静穆地浮现在那片铅灰的天穹下。隔着一片空旷的、覆雪的砖墁地望去,它不像是一座建筑,倒像是一个巨大而华美的、来自宇宙深处的凝望。三重檐的琉璃瓦,本是最庄严的孔雀蓝色,此刻却大半覆了雪。雪并非均匀地铺陈,而是依着瓦垄的起伏,积在凹处,露出凸起的、湿润的碧色边缘。于是,那雄伟的穹顶便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斑驳:蓝与白交错着,盘旋而上,在最高处收束于那鎏金的宝顶,在稀薄的日光下,晕出一圈极淡的、恍惚的金芒。汉白玉的栏杆与三层基座,更是白得耀眼,与顶上之雪呼应着,将这赭墙蓝瓦的殿宇,托举得愈发不似人间之物。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儿,在风里,在千百年的光阴里,像一个亘古的、蓝色的谜语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忽然起了孩童般的兴致,偏要走到那殿的正前方去,仿佛离得近些,便能读懂那谜底似的。空旷的广场上,风失去了所有阻挡,便显出它最蛮横的本色。那不再是“吹”,简直是“剐”,是“割”。寒气穿透我厚重的羽绒服,像细密的冰水,渗进每一个毛孔。脸早已木了,耳朵火烧似的疼。想掏出相机拍下这美妙的一刻,手指却不听使唤,僵硬得如同几截短木棍,在口袋里摸索了许久,才勉强握住。按快门时,指尖触到那冰冷的金属外间之物。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儿,在风里,在几千年的光阴里,像一个亘古的、蓝色的谜语。,一阵尖锐的麻痛直窜上来,逼得我直“呲牙”,那表情定是狼狈极了。“咔嚓”,一声轻响,画面定格。我甚至不敢低头细看屏幕,赶忙将手塞回口袋,那一点点可怜的暖意,瞬间便被指尖的冰冷吞噬殆尽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是该回去了。来时的那份闲适与惊奇,终究敌不过这无孔不入的严寒。身体在发出明确的、不容置疑的警告。我最后望了一眼那雪后的祈年殿。它在风里,仿佛纹丝不动,又仿佛在微微地喘息。那弯着腰的松柏,那蓝白相间的穹顶,那一片白茫茫的寂静,都像一幅正在缓缓淡出的古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转过身,循着来时的足迹回去。那两行孤独的脚印,已被新吹来的浮雪掩去了一些边缘,显得模糊了。身后,风还在柏树枝头呜咽,像谁在空旷的殿宇里,吹着一管寂寞的埙。我加快了脚步,口袋里,那几根僵硬的手指,正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恢复着属于人间的知觉。而方才那一片蓝与白的、冻结的庄严,已悄然缩成一枚冰冷的、剔透的核,沉在了心底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2026年元月18日,摄于北京天坛公园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