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中精神［ZJ188］

伏牛山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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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中精神

晨起磨墨，笔毫将触纸时，忽觉“精神”二字在墨色深处向我递眼色。“精”字的米旁浮于墨面，白如新雪；“神”字的示旁沉在底下，肃若古寺。我搁了笔，看这两个字在冬日的晨光里缓缓苏醒。

窗外的雪正落着，一枝腊梅从墙角斜出，花苞上托着细雪，像墨纸上浮起的点点朱砂。

米字旁簌簌开口：“我本五谷之常，糊口之物。怎加个‘青’字，便得超升？”那“青”在右旁泛着幽光：“兄差矣。我乃草木初生之色，与你相合，正是人间至味——新米炊烟，那缕青白之气，如何不‘精’？”

我几乎笑出。原来这肃穆的“精神”，竟是饭甑上升起的暖雾，遇见了枝头第一抹春意，在纸上结了盟。恰如那雪中腊梅：根汲冻土，花吐清芳——最精微的精神，总从最朴实的土壤里长出。

“神”字那边也有了动静。示字旁声带檀香：“‘示’乃天垂象，‘申’为通天电，合则天人感应。”可“申”字扭了扭腰身——它多像一道冻僵的闪电——“什么玄虚，我就是个伸懒腰的‘伸’！血脉贯通时，不就通了天地？”

这话说得妙。我试着舒展肩背，果然有股气自尾椎窜升，眼明心亮。原来“神”不在高远处，而在每个蜷缩后的舒展瞬间。像梅枝在雪压下微微一颤，抖落碎玉，却挺得更直——那颤，便是它的“申”。

阳光移过窗棂，正落在“精”字头上。我忽然看清：“米”是雪中梅根，紧抓冻土；“青”是枝头花色，映照寒天。人生在世，谁不是脚踩烟火，眼望青云？所谓精神，大抵是捧着一碗热饭时，心里却飘着那缕梅花香——实在处有虚妄，虚妄里藏温暖。

再看“神”字。“示”如祭坛承雪，肃穆无声；“申”似梅枝破空，自在舒展。这一静一动，恰似我们对神圣的两种态度：既敬畏冥冥，又盼着一点亲近。腊梅便是如此——人们赞它傲雪，是“示”；却总想折枝入瓶，便是“申”了。

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。古人造字时，定是看透了这人间喜剧：最玄妙的总要扎根最寻常，最高远的必生于最卑近。像梅，离了冰雪的淬炼，哪来寒香？

“精”里的“米”轻叹：“最怕遇‘糟’字，好好粮食成糟粕。”“青”温言慰道：“莫怕，我们不还遇‘菁’么？”米粒重新亮起，如雪地反光。

“神”那边，“申”正劝“示”：“老兄也学学‘伸’？”“示”纹丝不动，声里含笑：“我若乱动，谁来祭雪中梅？”“申”轻颤：“梅不就在雪中自在开着？”

暮色渐浓时，我懂了“精神抖擞”的妙处。“抖擞”二字，像极了梅枝振雪——总要时时拂拭，精神才不蒙尘；总需在严寒中舒展，魂魄方得清明。

雪光代替了日光。我重新提笔，墨已浓如夜色。笔尖触纸的刹那，我看见了：一缕青色的炊烟从雪屋升起，缠上梅枝；一道人性的闪电劈开古老祭坛的寂静。原来精神，不过是人间烟火遇见天地灵光时，雪地里那一声脆响——梅枝折断般的清醒。

而我们的祖先，早将这秘密藏进汉字：在“精”里埋下来年的种子，在“神”中刻下舒展的渴望。就像他们把整个冬天，藏进一朵梅花的梦里。

落笔处，墨迹绽开如五瓣梅。字缝里的世界终于安静——米粒沉入大地，青色升上远空；祭坛覆着新雪，闪电蜷进种荚。只有那枝真实的腊梅还在窗外，在雪与光的缝隙间，抱紧它小小的、火焰般的花苞。

原来所有的精神，都是雪地里的行走：一步一个深痕，却终要向前。因为前方有梅，有春，有冻土下米粒般等待破壳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