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七郎山的拱门就那么静静立着,砖色被冬阳晒得温润,门楣上“七郎山”三个字刻得朴拙有力,像小时候爷爷用粉笔在院墙上写的字——不讲究章法,却让人一眼就记住。我们几个孩子常从这底下钻进钻出,踮脚摸门楣,看谁够得着“山”字最后一笔。台阶上人来人往,有人往上走,有人往下走,影子被阳光拉得细长,斜斜地铺在青砖上。我站在左边那棵光秃的树影里,裹紧外套,看雪粒在光里浮游,像撒了一把细盐。风不大,可一吹过来,就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冽,混着石栏的凉、砖缝里残存的旧苔味,还有不知谁刚剥开的糖纸窸窣声——这山门,不是景点的入口,是我们童年跑进跑出的自家院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石凳子冷,坐上去得垫块纸,可谁还管这个?四个人围一圈,羽绒服鼓鼓囊囊,像几只蹲着的彩色小熊。穿棕色外套的姐姐说话时手比划着,穿粉红和大红的两个妹妹低头摆弄手里那叠卡片——是刚从山脚小卖部买的“七郎山小怪兽”贴纸,画着长角兔子、会跳台阶的石头、还有总在拱门影子里打盹的云朵猫。穿红蓝羽绒服的小男孩没凑近看,只把膝盖并得紧紧的,眼睛亮亮地追着树梢上一缕斜过来的光。雪没化透,踩上去咯吱咯吱,像踩着没烤熟的麻薯。我们不急着上山,就在这儿,把冬天坐暖了,把故事讲厚了,把七郎山的名字,悄悄种进笑声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踩着石阶往上走,粉色外套被风掀得一飘一飘。台阶上薄雪未扫净,脚印一串,歪歪扭扭,像谁用粉笔随手画的爬山路线图。光秃的树枝横在头顶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雪地上印出晃动的光斑,像撒了一地碎金子。山不高,可每转一个弯,就觉得自己离云近了一点,离传说里七郎骑着白鹿经过的那条小路,也近了一点。不赶路,就慢慢走,数台阶,数影子,数自己呼出的白气——数着数着,就数到了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松树,树杈上,还挂着我们去年系的褪色红布条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石栏不高,刚好到腰,孩子们就爱往上面坐。有人盘腿,有人晃腿,有人把脸贴在冰凉的石头上,呵出一团白雾。穿蓝红外套的男孩翘着二郎腿,穿粉衣的女孩把围巾甩来甩去,穿棕色羽绒服的小个子正踮脚够栏杆顶上冻住的冰棱,穿红衣的则仰着头,看一只麻雀停在光秃的枝头,歪着脑袋,像在听我们说话。雪地静,风也静,只有栏杆缝里钻出来的风声,和我们压低了嗓门讲的“七郎山三宝”:会唱歌的石狮子、偷吃糖纸的雪兔子、还有总在日落时分,从拱门里踱出来的、影子比人长三倍的守山小狐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石桥不宽,栏杆上雕着云纹和小兽,我们管它叫“跳跳桥”。四个孩子在桥上腾挪:一个踮脚站在栏杆上,双臂张开,像只刚学飞的雀;一个蹲着,手撑在冰凉的石头上,眼睛盯着自己呼出的白气;一个正翻过栏杆,动作利落得像只小猫;还有一个干脆坐在栏杆上,晃着腿,嘴里还哼着自编的调子:“七郎山,七郎山,石阶弯弯云里藏……”桥下没水,只有一片薄雪覆着枯草,可我们眼里,桥下是云海,是溪流,是所有没被大人画进地图的、只属于孩子的山野。阳光把我们的影子叠在桥面上,长长短短,挤挤挨挨,像一群不肯散开的小尾巴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七郎山没有高耸入云的峰,也没有刻着年号的碑,它只是我们放学路上绕一绕、雪天里打个滚、爬树时歇个脚的地方。它不叫景区,不卖门票,只卖五毛钱一张的“小怪兽”贴纸,只收我们踮脚时呼出的热气、系在松枝上的红布条、还有讲到一半就笑岔气的“守山狐狸”故事。它不大,刚好装得下四个孩子、一树阳光、半山积雪,和一整个不用长大的冬天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