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年说马〖军马篇〗

福见阿飞

“十八岁、十八岁，我参军到部队，红红的领花映着我开花的年岁……”熟悉的旋律裹着2026年马年的春风，轻轻叩开了尘封已久的军营记忆闸门。

“好男儿志在四方，军营是热血主场！”1989年3月，我们怀揣赤诚入伍，成为全国首批春季征兵的新兵。那时的我们，多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，从五湖四海奔赴而来，少数战友驻守在城郊结合部，多数人则扎根于远离尘嚣的地方，有的甚至驻守在偏僻深山之中。基层营盘或嵌在连绵群山的褶皱里，或依偎在荒芜山坳旁，没有平坦通途，亦少见外人踪迹，唯有呼啸的山风，裹挟着一片又一片橄榄绿，守护着这片寂静。而我们这群顶着鲜红领花的新兵，恰似初入营盘的青鬃烈马，而马扎、马步、跳马因皆带“马”字，又一路伴我们磨砺成长，我便戏称它们是我的“军马”。

这三匹“军马”，见证了我们在汗水与坚守交织的军营时光里步步成长，既陪着我们完成思想上的“入营”，扎牢军人根基，也助力我们练精实战技能，铸就亮剑锋芒。长征路上，战马与红军战士休戚与共的铁血故事，如嘹亮军号催我们奋进，似暗夜灯塔引我们前行，早已深深熔铸进我们的骨血，更让这三匹“军马”承载了厚重的精神分量。每一次锤炼，都是从普通百姓到合格战士的蜕变新生；每一次坚守，都是青春与军魂的深情相融。

作为三匹“军马”之首，马扎是我们新兵思想铸魂的重要载体，而马扎旁的政治教育，便是我们思想“扎营”的第一课。这看似简陋的物件，实则是铸魂育人的移动战位，是我们在深山之中汲取精神力量的小小依托。80年代末的山区军营，条件远比想象中艰苦：营区顺着山坡依山而建，低矮的平房错落有致，小房间住一个班，稍大些的容纳两个班，战友们朝夕相处、同甘共苦，满是烟火气息；饭堂里摆着清一色的大四方桌，一个班围坐一桌就餐，欢声笑语驱散了训练的疲惫；日常伙食以干饭为主，配菜多是辣椒炒鸡蛋、咸菜豆角、酸辣土豆丝，青椒炒肉丝算得上是难得的“硬菜”，汤品常是清淡的面糊汤，唯有加餐时，才能喝上一碗鲜香的西红柿蛋花汤。

我们的马扎也格外朴素，几根粗木条拼接成支架，绷上几条磨得发亮的绿色帆布带，无任何花哨功能，唯一的用处便是供人端正端坐。但它胜在轻便耐用，提在手中毫无负担，野外学习、户外作业时堪称“利器”——折叠后不占空间，铺开后稳如磐石，恰如军人的作风，看似简单质朴，内里却藏着扎实靠谱的底色，半点不掺虚浮。入营第一天，班长就把马扎递到我们手中，语气严肃地撂下硬话：“马扎虽小，却是你们的第二阵地。坐上去，就得把思想摆进战位、把初心扎进心底，半分虚浮都容不得！”

“全体注意，带马扎集合，上课！”值班员的口令一落，我们便提着马扎迅速行动，在尘土飞扬的山坳操场上列队站齐，横竖成行、斜向成线，尽显军人姿态。马扎铺开时，帆布带触地的轻响此起彼伏，夹杂着山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，构成了深山军营里独特的上课序曲。那时没有先进教学设备，教导员捧着一本泛黄的讲义，在露天场地为我们授课，将革命信仰的力量，揉进一个个鲜活生动的长征故事里，无半句空洞说教，每一句话都直戳心坎。他对我们说：“咱们守在这偏僻大山里，条件是苦，但得弄明白苦的意义、守的初心。长征路上，红军战士连马扎都没有，就蹲在雪地里、围着篝火明志向、表决心，战马守在一旁，鼻息凝霜也寸步不离；过草地时，马背上驮着重要文件和物资，战士们牵着马缰，相互鼓劲、并肩前行，把信仰深深刻在了漫漫征途上。”

他给我们讲董必武同志的事迹：长征途中，组织考虑到董老年近半百，特意为他配备了战马，可他却极少骑乘，总是把马让给伤病员，或是用来驮运粮食、书籍，自己则拄着木棍，咬牙跟着队伍步行，即便体力透支，也坚决不搞特殊；还讲起贺龙同志忍痛杀马救战友的感人故事——为了让陷入绝境、濒临饿死的战士们活下去，贺龙同志含泪杀掉自己心爱的战马，把马肉分给大家，自己却嚼着苦涩的草根充饥，用铁血柔情守护战友。

“咱们这马扎，就是新时代的‘篝火旁’‘草地边’，是汲取力量、坚定信仰的精神依托。”教导员的声音裹着山风，略显沙哑却格外坚定，“当年红军靠着坚定的信仰和顽强的意志，硬生生走出了雪山草地的绝境。如今你们坐在这马扎上，不是死记硬背道理，而是要把这份信仰刻进骨子里、融入血脉中，守好咱们这大山营盘，扛起军人的责任。”南方的梅雨天绵长不绝，有时户外学习恰逢细雨，毛毛雨打湿了肩头，身下的马扎却依旧干爽。我们个个腰杆挺得笔直，任凭雨珠顺着军帽边缘滑落、漫过眉梢，一笔一划将“坚守”“担当”认真记在笔记本上，更刻进心里。从条令条例到革命传统，从先辈征程到守营使命，马扎上的每一堂课，都是一次深刻的思想洗礼，让我们这群桀骜的青鬃烈马渐渐收敛了锋芒，真正读懂了“为何当兵、为谁扛枪”的真谛，忠诚信仰便这样稳稳扎在了心底。

马步，是我们新兵淬炼根基的硬功夫，既能锤炼体魄，更能磨砺心志，也让我们在大山的艰苦磨砺中，真正读懂了“艰苦奋斗”的深刻内涵。山区的训练场是特意平整的黄土场，不算开阔却被踩得坚实，晴天一活动便尘土飞扬，汗水混着尘土糊在脸上；雨天则泥泞湿滑，黄土牢牢粘在鞋底，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。军体拳开训第一课，教官语气严厉：“马步是军体拳的根，根扎不牢，出拳就是花架子，上了战场就是送死！屈膝半蹲、重心下沉，腰杆挺得像枪杆，这是军人的立身姿势，差一分一毫都不行，更得拿出咱们大山驻军的硬骨头劲儿！”

刚开始扎马步，没人能撑过三分钟，双腿便像灌了铅般沉重，肌肉酸胀得发麻，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，滴在黄土场上，晕开小小的湿痕。有人忍不住晃了晃腿，教官的教鞭“啪”地抽在旁边的地面上，还吼着：“挺住！长征路上，红军战士饿着肚子急行军上百里，战马驮着伤员翻山越岭，蹄子磨破流血仍奋力向前；咱们守在南方的大山里，今后冬天湿冷刺骨，夜里穿着军大衣，也挡不住钻骨的寒气，照样得冒着寒风站岗执勤。这点苦都扛不住，还好意思穿这身军装、配这枚领花吗？”这话如重锤敲在心上，我们咬着牙硬扛，心里默念着长征战马的坚韧，牢记着“一不怕苦、二不怕死”的军人嘱托，再没人敢有半分松懈。

营区的日子虽苦，却藏着最纯粹、最真挚的战友情。因物资运输不便，我们每月的津贴都省着花，大多攒下来购买洗漱用品，而最不可或缺的便是邮票——一枚枚小小的邮票，一头牵着深山营盘，一头连着山外老家，承载着我们对亲人的无尽牵挂。我们就在这样的苦日子里坚守，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成长，马步越扎越稳，心性也越磨越沉。后来赴野外密林驻训，任凭蚊虫叮咬、山风刺骨，我们依旧能纹丝不动，这都是马步练出的硬功夫，让我们拥有了军人应有的坚定定力。马步扎稳了，军体拳才有劲道；根基打牢了，才能扛起重任，恰如红军靠着脚踏实地的坚守走出草地，唯有在艰苦中扎根愈深，方能承载千钧重量。

跳马，是我们新兵技能考核的硬骨头，是突破自我的冲锋战场，更让我们在攻坚克难中，践行着“敢于斗争、敢于胜利”的革命精神。山区体能训练场的那具木质跳马，漆皮斑驳脱落、边角被磨得光滑，是营里传了好几茬的老装备，却如一道拦路战壕、一座陡峭山头，成了体能训练中最难啃下的硬骨头。班长教我们跳马时，口令简洁干脆，透着战场硝烟味：“助跑要猛，踏跳要狠，腾空要高，落地要稳！助跑就是向敌人冲锋，踏跳就是抢占阵地，到了战场上，没有绕着走的道理，更没有后退的余地！”

第一次接触跳马，我们难免心怯腿软，助跑时碎石硌着鞋底，脚板传来阵阵隐痛，踏跳时力气不足，腾空时身体发僵，摔在破旧的保护垫上是常事，膝盖磕得淤青、手掌磨出红痕，却没有一个人低头退缩。班长从不纵容我们的胆怯，他讲的长征故事，个个都透着军人的血性：红军强渡大渡河时，战士们牵着战马，冒着敌人的炮火奋勇冲锋，战马驮着炸药包，蹄声如雷、一往无前；他还说，有位红军战士在草地里收拢掉队战友，牵着战马驮运伤员和粮食，即便自己身陷绝境、饥寒交迫，也绝不丢下一个战友。班长拍着我们的肩膀，语气铿锵又满是期许：“战友兄弟们，怕什么？跳马就是跨障碍，到了战场上，哪有绕着走的道理！咱们是大山里的兵，就得学红军战士和战马，越是艰险越向前，越是困难越要冲！”

这番话瞬间点燃了我们的斗志，训练场成了我们的攻坚战场，休息时间加练成了常态。助跑时，我们甩开膀子大步冲锋，耳畔风声呼啸，恰似长征路上急促的马蹄声；踏跳时，双腿蹬地迸发全身力气，双手顺势撑在马背上借力，如战马蹬崖般蓄力一跃；腾空时，身体尽力舒展，目光紧紧锁定前方的简易沙坑，抛开一切杂念，心底只剩冲锋的执念；落地时，前脚掌先踏入沙坑顺势缓冲，重心快速下沉，即便轻微晃动，也能迅速稳住身形，如战士抢占阵地般扎牢脚步。战友之间互帮互带，老兵主动给新兵搭保护，“加油”“稳住”的鼓劲声在山坳里此起彼伏；考核时，看着战友流畅完成助跑、踏跳、撑马、腾空、落地的整套动作，我们使劲鼓掌叫好，轮到自己上场时，更是憋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。当我终于一气呵成完成整套动作，稳稳站在沙坑里时，班长笑着拍了拍我的胸脯：“这匹青鬃烈马，总算闯过了这道关，真上了战场，定是个敢冲敢打的好兵！”跳马的锤炼，练的是体能技能，磨的是血性胆气，更让我们懂得：军人的勇气从非天生，而是在一次次跌倒爬起中磨砺而成，在一次次攻坚克难中淬炼而生，唯有敢于突破、勇于攻坚，方能战胜一切艰难险阻。

跳马考核的成功闯关，为我的新兵连生涯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随着三个月新兵淬炼临近尾声，或许是马扎旁的思想沉淀、训练中的踏实表现被教导员看在眼里，我有幸被挑选到营部担任营部书记，这意味着我将从训练一线，转向兼顾文字工作与营部协调的新角色。这份认可很快在新兵连总结大会上得以印证，我如愿斩获个人嘉奖，这份荣誉，也成了那段青鬃烈马般滚烫岁月里最珍贵的印记。

岁月流转，军装虽已脱下，军魂却早已刻进骨子里，历经时光沉淀愈发鲜明。如今再回首，大山军营的日子依旧滚烫如初，马扎、马步、跳马这三匹“军马”的朝夕相伴，浸着汗水与信仰的日夜锤炼，还有那份嘉奖带来的沉甸甸认可，都深深镌刻在生命深处，成为不可磨灭的印记。马扎上的思想铸魂，让我们始终坚守初心、不偏航向；马步中的根基淬炼，让我们沉心笃行、勇担重任，练就稳扎稳打的硬作风；跳马上的冲锋亮剑，让我们永葆敢闯敢拼的精气神。那些年听过的长征故事、刻在骨血里的军规信仰，早已熔铸成生命底色，如青鬃烈马般锐气不减，似长征战马般忠诚不改。

2026年，丙午马年，耳畔再响起《当兵的历史》这首歌，依旧忍不住热血沸腾；想起大山军营里的那些“军马”，想起那段青涩又滚烫的青春岁月，依旧满心敬畏与眷恋。我们这群十七八岁参军的老兵，纵使年华老去，鬓角染上风霜，眼角添了皱纹，可军营刻下的烙印从未淡去，依旧带着军营赋予的硬核力量，在人生的战位上恪尽职守、担当作为。马年新程，愿我们都能永葆军人本色，带着马扎沉淀的忠诚、马步磨砺的沉稳、跳马淬炼的果敢，在新时代的征途上策马扬鞭、一往无前。以军人的姿态，走好人生的每一段长征路，不负红领花映照的青春，不负戎装加身的岁月，不负这滚烫的人间烟火，让马的坚韧与不朽的革命信仰，在岁月长河中永远奔腾向前、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