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传统”除了继承还得发明

苏仲辉

“传统”除了继承还得发明

2025年底的江西之行，无论城市公园、繁华街巷、景区古镇，还是陶瓷市场、陶瓷博物馆，总能撞见一抹抹古典身影——襦裙翩跹，褙子素雅，齐胸衫裙衬着姑娘与少妇的笑靥，这道亮丽风景常引人驻足。在望仙谷景区，一位游客打趣身边身着“汉服”、梳着满族发髻簪花的姑娘：“这是汉服吗？”她笃定应答：是！我在旁边插话：是，也不是；但比汉服更汉服。

我的观点并非无据可依。

我们能见到的最直接的汉服实物，当属马王堆一号汉墓出土的西汉初期辛追夫人（轪侯利苍之妻）的两件素纱单衣。这两件素纱单衣均为交领、右衽，是不加衬里、薄如蝉翼的“曲裾绕穿”与“直裾直下”式深衣。结合当时的生活水准，这类面料属贵族专属，且大概率仅作室内穿着，与如今街头巷尾所见、适配各类场景的汉服，有着本质区别。

如今我们见到的汉服，款式早已丰富多样，面料亦愈发精良，穿在姑娘、少妇身上尽显飘飘欲仙之态，美观又灵动。更重要的是，它早已脱离“贵族专属”的局限，走向全民普及，成为普通人表达审美、寄托文化情怀的载体。说实话，这些汉服究竟属唐装、宋衣还是明服，界限已不甚清晰，也正因如此，才引发了诸多“形制不正”的争议——有人执着于复刻古制，有人则乐于融合创新。

我曾读过霍布斯鲍姆《传统的发明》一书，循着他的思路拆解便会发现：今日所见的汉服热，与其说是对古老传统的精准复刻，不如说是一场基于文化想象与时代需求的“传统发明”，一场属于当下的文化盛宴。

传统从来不是静止的标本，总会随时代嬗变。就像端午吃粽子、中秋赏月这类深入人心的习俗，粽子馅料从纯糯米演变为肉粽、蛋黄粽、豆沙粽，赏月地点从庭院迁至高楼阳台、景区江畔，庆祝方式愈发多元。无人会苛责这种变化“不正宗”，因为大家都懂：能融入生活、顺应时代的传统，才能拥有长久的生命力。

我们学“国学”，亦是如此。历史上，无数读书人将《论语》《孟子》等国学经典一字不漏地背诵下来，将经典中的每一句话奉为行为准则，穷尽一生模仿圣贤的言行举止。可即便能倒背如流、亦步亦趋，就能成为孔子、孟子那样的圣贤吗？显然不能。背诵经典、研读国学，本质是汲取其中的智慧养分、传承人文精神，而非机械复刻、墨守成规。若只是盲目背诵、固守旧说，不结合时代发展解读经典、创新运用，不将国学智慧融入当下生活，这些经典便会沦为沉重的包袱与累赘；唯有在传承中创新、在解读中发展，结合时代需求赋予经典新内涵，让国学智慧适配现代生活、解决当下困惑，才能让国学真正“活起来”，延续传统文化的魅力。

汉服的“发明”与国学的传承，从来都是殊途同归——二者都告诉我们，传统从不是静止僵化的，而是奔涌向前、生生不息的长河；前人投石泛起涟漪，后人便当汇入新流，添入属于这个时代的浪花。

总之，“传统”除了继承，还得发明。

苏仲辉 2026年1月5日 于上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