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微小说: 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惊 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老杨坐在藤椅上,手里摩挲着磨得发亮的紫砂壶。冬阳穿过玻璃时,像被筛子滤过一遍,少了夏时的灼烫,多了层毛茸茸的温软。这冬日的暖,从不会独独照亮某个人,它总在不经意间,把散落的人间片段,都织进同一片温柔里。此刻,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极了他记忆里那些模糊又清晰的碎片。退休手续办下来那天,他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忽然就想起了那两件事,后背倏地窜起一阵凉意,时隔多年,那份惊魂未定的感觉仍未散去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第一件事,发生在2002年的秋收。地里的玉米杆子还带着潮气,他和妻子帮岳父把最后一垄麦子种下去时,天边已经洇开墨色。岳父母非要留他们吃饭,炖土鸡的香气和着新出锅馒头的甜,用陕西话说,吃哈(há)那叫一个——嘹咋咧。等踏上归途,夜黑得像泼了墨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摩托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,车灯劈开浓稠的黑暗,只能照见前方丈许的路。妻子在后座攥着他的衣角,呼吸轻轻扫过他的后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快到那段两侧长满白杨树的僻静路段时,老杨心里莫名一紧——那地方常年不见人,风穿过树林总像有人哭,平日里走都觉得瘆得慌,何况这深更半夜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突然从树后闪出来,直挺挺立在路边。“停一下,问个事。”声音又哑又沉,在寂静的夜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。老杨的头皮瞬间炸了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所有的念头都被恐惧冲散,只凭着本能猛拧油门,摩托车“嗷”一声窜出去,车轮几乎擦着那人的裤脚,带起的风扫过他的脚踝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他不敢回头,直到冲出那片树林,听见妻子带着哭腔的声音:“刚才那是……是人还是……”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,连带着车把都有些打滑。后来没过几天,就听说邻村有人在那段路被抢了,后脑勺挨了一棍,醒来时摩托车和身上的钱都没了,躺在路边人事不省。每次想起那道黑影和那句沙哑的话,老杨都觉得后颈发凉——差一点,他和妻子可能就成了下一个,那惊魂一刻,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心跳加速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另一件事,发生在他还在单位当主任的时候。那天他刚到家,还未及换上家居服,门就被敲响了,敲门声带着一种不寻常的急切。打开门,是个陌生男人,脸上堆着刻意的笑,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包,拉链没拉严,能看见里面露出的红绸子,透着股俗气的张扬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“主任,可算找到您家了!”男人往前凑了半步,语气热络得有些虚假,“想求您办点事,咱们进屋说,进屋说吧?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老杨的眉头一下子皱起来,多年的职场警觉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。那包的分量看着不轻,红绸子晃得他眼晕,对方眼里的急切和那过分热络的态度,像一张无形的网,让他本能地想躲开。“我们认识吗?”他往门口挡了挡,声音冷下来,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我已经下班了,公事明天去办公室谈,家里不接待。”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没等对方再说什么,他伸手就把人往外推,顺势“砰”地关上了大门,反锁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,像一道屏障隔绝了门外的诡异。门外传来一句嘟囔:“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……”,他靠在门后,心脏跳得像打鼓,后背已经沁出了冷汗。他不敢想象,若是当时松了半分警惕,让他进了门,会引出何种麻烦,那瞬间的惊魂,让他后半夜都没睡安稳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第二天到单位,也没见过找他的陌生人。后来直到退休,那人也没再出现过。可那只鼓囊囊的包,总在他脑子里晃——里面是钱?还是别的什么?若是当时让他进了门,现在会是怎样?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紫砂壶里的茶凉了,老杨抿了一口,涩味漫过舌尖。退休后日子过得慢悠悠,可这两件事,总像埋在心底的惊雷,时不时炸响,把那份惊魂的感觉重新拽回眼前。他说不清是运气好,还是那瞬间的警觉救了自己,只知道这人间烟火里,藏着看不见的暗礁,一步踏错,就是万劫不复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 窗外的风卷起落叶,打着旋儿飘过。老杨把紫砂壶放在桌上,轻轻叹了口气——平安到老,真不容易啊。</b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