界首曹田沟小记

独钓寒江雪

　　维颍水之南，有曹田沟者，蜿蜒若玉带，萦绕阡陌。

　　朝闻晨鸟鸣，暮观金坠渊；施施而行焉，满满而游兮；其水清冽，其岸葱茏，蜿蜒十里，四时景异，如展素卷矣。

　　余徙居溪畔三载，常朝夕往观，烟霞异趣，万象含章。此沟无舟楫之便，却藏造化之秘。今援笔为记，以摹其四时之盛，庶几使未至者如亲涉焉。

　　乍暖还寒有未定，惜花长是为花愁；煦风暖扬，蛰雷乍醒。

　　碧水若玉镜，芦浦似鸣钲；风吟千顷浪，雨霁一天青。

　　此时沟水澹澹，鸭阵试暖，呷呷声里草芽抽。

　　柳眼初开青雾薄，玉莲新梳碧缕长。

　　老翁叱犊破膏壤，铁犁过处，紫气氤氲若篆纹；

村女浣纱惊鹭影，杵声起时，素绡摇曳化流云。

及至谷雨前后，满沟胭脂色——桃花沸岸，李雪压枝，菜花金浪泼天黄。

　　间以野芳，红白相映，恍若天孙云锦。稚子携筝，奔逐于陇，笑声惊起沙禽。

耆老负暄闲话，指鸭阵云：“此先辈数十年前所放”。

风过处，落英缤纷，沾衣欲湿，真所谓飞花著襟，不辨是雨是香，但觉春魂浸骨。荠麦青青，漫延天际。

　　时见白鹭掠水，翅尖沾露，翩然若仙客踏云。

　　夜雨潜润，晨兴乍见：露淬菖蒲剑，霞纫枸杞篱。渔翁收竿笑指：“春在鳑鲏鳞隙间。”

　　至若暮雨霏微，烟笼千亩，则“随风潜入夜，润物细无声”之境，宛在目前。

俄而风定，花息，人远，唯余水声潺潺，送夕阳西下。麦浪渐黄，风里已有新蝉试嗓。

　　蒹葭万箭射苍穹，蒲棒千锤摇金钲。

　　荷叶田田，菡萏初放，或红或白，翠盖承珠，暗香浮沉水际，亭亭立于水中央。

　　正午蝉嘶欲燃木，忽有墨云自北来，初若玄幕蔽日——俄而银矢穿空！十万天鼓摇地轴……

　　蛙鸣蝉噪，昼夜不绝，夜则萤火流光，如星汉坠地。儿童戏水，溅起银珠，凉意沁人心脾。

　　雨霁时，残虹饮溪似渴龙，沟水浊黄如煮茗，浮槎断梗争下，浊浪翻金似熔鼎。

菖蒲剑叶三尺余，蒲花若绛烛照水。少妇浣衣石畔，捣杵声脆，水花飞溅；渔翁撒网中流，罾举鱼跃，银鳞耀目。

　　薄暮时分，天光渐暝，萤火万点，流连草树，恍若星河坠地。

此情此景，岂非“稻花香里说丰年”之真诠耶？余观夫一沟之水，盛时能容天雷，枯时不弃涓滴，盖有土德焉。

　　一片法桐叶坠地，惊破荷塘残梦卷。芦花飞雪漫晴空，蒲絮散绒染荻洲。

　　柿叶经霜化火凤，乌桕饮露变斑斓。涟漪荡碎云影，惊鸿斜入霞天；鸿雁排空，嘹唳南征，声裂穹苍。

　　夜来寒蛩切切，与砧声互答；晓看玉霜皑皑，共苇雪齐辉。渔火三两点，穿雾若魂游；蟹灯七八盏，照水成星孛。

　　此时临沟啜新秫，但觉：千顷月色酿作酒，一沟秋声弹成弦。

　　暮色苍茫，残阳染水，浮光跃金，静影沉璧，宛若画师泼墨，造化神工。

　　偶有寒鸦栖枝，哑哑数声，反添天地寂寥。登高俯瞰，但见“秋水共长天一色”，苍茫浑厚，直抵胸臆。

　　深秋霜降之夜，月出如冰轮悬沟上，忽有枯荷承露坠水，“咚”的一声，四野愈寂。余尝携酒坐枫下，见南徙雁阵投影过清波，恍悟苏子“逝者如斯”之叹。

　　北风卷地，云压枯苇。冰绡乍合隐鳞踪，玉琮初凝绝浪纹。

　　朔风削苇成霜戟，雪雨凝荻作冰旌。

　　枯荷折梗，犹擎残盖；老柏负雪，恍披缟衣。

　　老树寒鸦，自成萧瑟之趣。忽而彤云密布，琼英纷落，俄顷江山皓洁，万物同辉。

　　童子团雪，塑狮象犬，呵冻嬉戏；蓑翁冰雪求鲜，起银鳞而冰花迸溅；稚子拖橇嬉雪，留爪痕似竹叶琳琅。

　　梅蕊暗吐，幽香潜袭，虬枝横斜，如铁铸珊瑚。虽无繁花似锦，却有“千树万树梨花开”之奇观。

　　至夜，月华泻练，冰镜悬空，柴门犬吠，灯火遥明，俨然“风雪夜归人”之画图。 暮看归鸦万点，驮残日投枯杨；夜闻啸风裂千声，犹似鼓角铮鸣音。此时天地入定，唯见：一沟白玉参死生，四季轮回藏呼吸。

　　暮色中，老槐树社火袅袅散入炊烟，忽闻邻家小儿拍手笑指：“看！沟底的小鱼儿跑走了！”——原来春雷，早藏在冬雪之下。

　　嗟乎！今人逐胜景千里，不知肘腋沟渠间，自有造化四时文章。然则沟渠之小，岂爱造化之大耶？彼长河浩荡终归海，何似此沟岁岁重生，永葆乡土呼吸之温热哉？故为之记，以志斯土斯水之胜概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