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铜锣湾1997》第三章:账本与刀锋（2）

中国新派作家:羅川(湖北)

在地铁车厢门“嗤”地一声关闭的瞬间，苏婉儿以为甩脱了跟踪者，她觉得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开空气，割开了自己最后一丝侥幸。就在她踏入车厢的瞬间，她看见了——那个穿深灰色连帽衫的男人，正从对面站台的阴影里走出，步伐沉稳，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豹。他的帽檐压得很低，只露出半张冷峻的下颌，但那双眼睛，像两枚嵌在暗处的钢钉，直直钉在她身上，目光穿透人群，精准地落在她胸前的牛皮纸袋上。她下意识抱紧纸袋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那里面，是1983年的汇款单原件，是她父亲跳楼前攥在手里的复印件的“母本”，是她用三个月潜伏、三个人情、两场交易换来的“账本”，也是她此刻唯一的“刀锋”。车厢内，早高峰的人潮像一锅煮沸的粥。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，吹出的风带着地铁隧道深处的湿冷与铁锈味，混杂着乘客身上廉价香水、隔夜咖啡、油炸早餐的焦香，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气味网。荧光灯管在头顶闪烁，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，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压短，像一群在玻璃牢笼中挣扎的鬼影。苏婉儿开始艰难地向前厢挪动。她的高跟鞋在金属地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她穿过第三节车厢——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低头刷着彭博终端，屏幕上跳动的K线图像一条条毒蛇；穿过第二节——两个中学生戴着耳机，音乐从耳塞里漏出，是《海阔天空》，可他们的眼神空洞，像被城市榨干了灵魂；她终于挪到了最后一节。 这里人少，灯光也更暗。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，只余下惨白的光斑，像一块块结痂的伤疤。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，映出她苍白的脸——轮廓分明，像一尊被月光雕琢的玉石，眼下有一道极淡的青影，是连日追踪与失眠的烙印。她的头发从棒球帽下逃出几缕，被地铁隧道中呼啸而过的气流撩起，贴在汗湿的颈侧，像几根挣扎的丝线。她靠在车门边的扶杆上，呼吸急促。地铁在隧道中疾驰，车轮与轨道的摩擦声在耳边轰鸣，像一场无法逃脱的审判。她开始绝望——她知道，一旦列车到站，她将无处可逃。她环顾四周，试图向邻近的乘客求救。她看向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，对方低头假装看手机，手指却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；她看向一个穿校服的男孩，男孩却迅速移开视线，耳机里漏出的音乐突然变得刺耳。没有人愿意卷入这场看不见的战争。 她咬住下唇，努力不让眼泪滑落。她的美，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脆弱而锋利。她的嘴唇因紧张而微微颤抖，像一片在风中摇曳的花瓣，唇色从原本的玫瑰粉褪成近乎透明的苍白。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，连带着风衣的下摆都在微微摆动。她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鼻腔里灌满地铁隧道的铁锈与尘埃味。就在这时，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。她猛地回头——那个男人，就站在第三节与第四节车厢的连接处，隔着一道玻璃门，正冷冷地望着她。他没有动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座移动的墓碑。他的连帽衫在车厢灯光下泛着哑光，帽檐的阴影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，只有一只眼睛在暗处反着光，像一枚嵌在黑暗中的摄像头。苏婉儿的心跳几乎停止。她下意识地将牛皮纸袋塞进大衣内侧，手却抖得几乎抓不住。她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，连带着风衣的下摆都在微微摆动。她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鼻腔里灌满地铁隧道的铁锈与尘埃味。她猛地睁开眼，开始用眼神向周围人求救。她看向一个穿红裙的女人，眼神里带着哀求，红裙女人却迅速低头，假装整理包带；她看向一个中年男人，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自己胸口的牛皮袋。可所有人都避开了她的目光，像在躲避一场瘟疫。“小姐，你没事吧？”一个轻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。苏婉儿猛地转头，是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。她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边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被地铁的轰鸣吞没。“我……我没事。”苏婉儿声音发抖。“别说话。”女人迅速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，塞进她手里，“擦擦汗。他们不喜欢看到你慌。”“你……你知道什么？”苏婉儿瞪大眼睛。女人没有回答，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怜悯：“下一站是铜锣湾，别下车。坐到终点，再换乘。记住，别信利园的人。”说完，她迅速退后两步，重新低头看手机，仿佛从未靠近过。苏婉儿握紧那张纸巾，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感。她想追问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车厢广播响起，机械女声在轰鸣中显得格外清晰：“下一站，铜锣湾。请准备下车的乘客……”车门上方的电子屏闪烁着站名，红字跳动，像一道催命符。 苏婉儿的心沉到谷底。铜锣湾，是利园国际的腹地，是利家的“地盘”。她若在此下车，无异于踏入虎口。就在这时，一道制服的身影出现在车厢另一端——地铁巡警。他穿着深蓝色制服，肩章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冷光，腰间别着对讲机，正缓缓巡视。苏婉儿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，猛地朝他挥手，声音因恐惧而嘶哑：“警官！警官！”巡警闻声走来，眉头微皱：“小姐，怎么了？”“我……我被人跟踪！”苏婉儿颤抖着指向连接处，“那个穿灰衣服的男人，他一直跟着我！”巡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——可那扇玻璃门后，空无一人。“小姐，你确定吗？”巡警语气缓和了些，“是不是太累了？”“他就在那里！刚才还在！”苏婉儿声音拔高，引得周围人侧目。巡警环顾四周，又看了看她苍白的脸和紧抱的牛皮袋，低声说：“小姐，地铁里人多眼杂，别惹麻烦。你要是觉得不安全，我可以陪你到站台出口。”“谢谢……”苏婉儿声音微弱，几乎听不见。巡警点点头，继续向前巡视，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沉稳的节奏。苏婉儿靠在扶杆上，冷汗浸透了内衣，风衣贴在背上，像一层冰冷的膜。她知道，那男人不会放弃。他只是暂时退入阴影，像一条蛇，等待她走出地铁站的那一刻。她低头，看着手中紧握的牛皮袋。月光从隧道的缝隙中漏入，照在纸袋一角，隐约可见“汇丰银行”四个字，墨迹在光线下微微泛蓝。苏婉儿如念经一段喃喃自语:他们怕的不是我。他们怕的是这纸袋里的“利园往事”。1924年，利家买下盐田，那是“根”。 1949年，鸦片填海，那是“业”。1983年，20亿汇款，那是“命”。可这“命”，是用我父亲的命换来的。现在，我握着这“账本”，就像握着一枚炸弹。我若引爆，利家将灰飞烟灭。可若我不引爆……我父亲的死，又算什么？列车缓缓减速，铜锣湾站的灯光从隧道尽头涌来，像一片燃烧的火海。站台的广告灯箱亮起，全是利园国际的楼盘宣传——“百年传承，品质典范”，巨大的“利”字在灯光下闪烁，像一只俯视众生的眼睛。苏婉儿抬起头，眼神从恐惧转为决绝。她知道，她必须活下去。她必须把这“账本”，变成“刀锋”。当车门“嗤”地一声打开，她没有立刻下车。她等巡警走远，才缓缓起身，将牛皮纸袋藏进大衣深处，紧贴胸口。她迈出车厢，踏入铜锣湾的喧嚣。热浪扑面而来，混杂着街边大排档的油烟、汽车尾气、还有远处利园天后庙飘来的香火味。她站在站台边缘，像一片即将被风暴卷走的叶子。“小姐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她猛地回头——是那个戴眼镜的女人。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帮我？”苏婉儿声音颤抖。女人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，迅速塞进她手心：“我父亲也是记者。他死于‘意外’。真相不该被埋葬。”说完，她转身，汇入人群，背影迅速消失在站台的光影中。 苏婉儿摊开手掌——名片上印着：“《南华早报》前调查记者林佩珊”。她握紧名片，指尖发烫。然后，她转身，走向铜锣湾的街心。而她的影子，在站台灯光下，像一把出鞘的刀，直指利园国际的方向。--- 苏婉儿的脚步，最终停在利园国际大楼后巷的一堵旧砖墙前。 墙皮斑驳，爬满藤蔓，砖缝间嵌着几片碎玻璃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 她蹲下身，指尖抚过一块松动的砖。 ——那里，藏着她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封信。——那里，埋着“利园往事”的真正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