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人生的旅途中,总会遇上许多意料之外的事,只要想起,总有一种余音绕梁、回味无尽的感觉,无论是甜蜜的、苦涩的,抑或是酸楚的,三十多年前的那场雪,那个春节,就是如此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15px;"><i>雪落农家院</i>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年乡下的妻弟结婚,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六,皇历上说,那日宜出行、搬家、订婚、合婚。妻弟结婚是件大事,我们都是要到场的。临近春节,单位上的事不多,我和妻子分别向领导请了假,带着女儿准备赴宴。新娘的家在海边的一个渔村,我特地向单位要了一辆五十菱双排座作婚车,原因是新娘的嫁妆橱柜、被褥,可以随车一并捎走。那日一大早,我带着年货和家人,与驾车的左师傅一起前往岳父家,计划婚礼结束后,就在乡下过年了。那是一个雾霾的天气,雾气弥漫在林间,把世界变得模糊而迷离,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了白霜,让人感到窒息而无助,真的应了那句老话:“拣好日子没好天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在岳父家吃完象征吉祥、和美的汤圆红枣茶,我和妻弟登车前往渔村。新娘家的喜酒很是简单,只摆了一桌,都是族中老辈亲眷。筵席散去,亲娘一番洗漱打扮后,却是迟迟不见上车。乡下的习俗,新娘到达夫家不宜太早,要在日落之后,掌灯时分,我猜想大概是因为姑娘脸皮薄,害怕被生人围观,乘着天黑,送进洞房了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此时的屋外,依然灰蒙蒙地一片混沌,像是下雪前的节奏。左师傅着急了,与我低语:“乘天亮早点走,要是下雪就麻烦了。”在我的催促下,新娘终于上了车,不过时辰仍是已近下午4点。车辆在杳无人迹的海堤公路上疾驶,不一会,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,旷野上,雪花如撕裂的棉絮,被寒风卷起,狂舞盘旋,顷刻间便掩埋了荒径与枯草。远处的树木披上了厚实的银装,枝桠低垂,静静地伫立在风雪中。雪片扑向挡风玻璃,迅速地四溅开来,透着沁骨的寒意,却将这无垠的洁白,衬得愈发的纯净。四野寂寥,唯闻风过雪幕的低呤,恰如天地在呼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个多小时后,车辆驶抵岳父家,此时的道路上,已然铺满一层薄薄的积雪。谢绝了我们留下吃晚饭的邀请,左师傅返身上车,踏上了归途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15px;"><i>雪乡人倍忙</i>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妻弟的婚礼喜庆而热烈,家里摆了四桌酒,村干部、左邻右舍、亲朋好友悉数到场。宴席散去已是深夜时分,原野一片洁白,分不清哪是路,哪是沟,众人只得摸索着前行,纷纷叹息:“这场雪下得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岳父的宅子远离居民点半里之外,独立的院落翠竹环绕、绿荫遮掩,常让我不自主地想起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里的句子:忽逢桃花林,夹岸数百步,中无杂树,芳草鲜美,落英缤纷。渔人甚异之,复前行,欲穷其林。宅后一方鱼塘,鳙、鲫、鲢鱼,悠然地游弋其间,时而探出嗅囊,时而跃出水面,甚是惬意。春末夏初时,我常在塘边垂钓,不消一个时辰,餐桌上便有了一盘鲜美的渔获,不过眼下冰封河面,绝非垂钓的时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亲戚散去,只留下在镇上工作的四姨(妻妹)一家四口,还有因自幼缠脚,被唤作“小脚姑姑”的一人。10多人围着大小两张桌子,鸡鸭鱼肉,每顿都要有4、5只菜,午后还有“节晌”,晚间尚有“夜宵”。老天阴沉着脸,雪花依然沸沸扬扬地飘着,齐膝深的雪地上,不见一个行人,全家人每天或是蜷缩在被窝里聊天,或是围着桌子打牌。年前,我从单位带来的一台14吋的黑白电视,成了孩子们追崇的香饽饽。那个年代没有有线电视,接受信号仅凭着一根竹竿上绑着的天线,电视台播放的节目极少,尽管如此,孩子们仍然围着它,不离左右。记得晚间10点以后,电视台播放一部电视连续剧——《新星》,周里京主演县委书记李向南,三集电视播完,已是第二天的凌晨,我才意犹未尽地躺下,好在全家人都起得迟,不到8点以后,没有一个起床的。家里一下子多了这么些人,床铺就显得局促了,我和四姨夫(连襟)两人只能选择在锅门口过夜,柔软的茅草上摊上铺盖,靠着锅膛内烧柴火留下的余温,倒也不觉得冷。睡梦中,闻着茅草淡淡的清香,我仿佛回到了儿时,放寒假参加生产队割围沟草的劳动,休息时,躺在草垛上,仰望湛蓝的天空,缕缕羽毛般的白云悠然飘过,我的整个身心似乎都融入了眼前梦幻般的画面,让人心醉神迷,这份宁静,洗涤了心灵的铅华,抚慰着命运的创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7天长假很快过去了,太阳终于露出久违的笑脸,阳光斜斜地洒在雪地上,发出刺目的光亮,厚厚的积雪尚未消融,交通依然没有恢复,可岳父家春节储备的蔬菜、肉类食品几乎消耗殆尽,就连整坛子的腌齑菜都已见到缸底,像是经历了一场战争,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。咋办?我当即决定,与四姨夫骑车进城,去我宿舍取些食物回来,以解眼前的燃眉之急。出了门刚上公路,我就知道自己把问题想简单了,这条由县城通往石桥头的乡镇公路,连条车辙都没有,厚厚的积雪,别说是骑车了,推着走都不行,只能扛着车,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,直到上了由乡镇去往县城的公路,才见到裸露的路面。回到单位,上班的人寥寥无几,从冰箱里拿了食品装车后,我俩转身往回走。赶到岳父家,已是下午两点多,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我俩,抓起冷馒头就往嘴里塞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15px;"><i>雪路归乡</i>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几天后,冰雪消融、春暖花开,雪霁天晴,阳光洒在覆雪的村落上,融雪滴答,像是时光轻语。那场大雪里的困顿与温暖,早已融进故乡的肌理,成为我生命里无法磨灭的记忆。每每念及,心间便漾起融融暖意,支撑着我,走过往后的每一个四季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