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界

木

城郊的风总裹着田园的清润，那日走完步顺路去新开的超市，脚下的路渐渐疏了市井烟火，入目皆是田畴的舒展。行至半路，忽见一群肥硕的鸭子从茵茵田埂间晃悠而出，蹼掌踩过青草带起细碎露珠，竟不偏不倚，齐齐停在了公路中央，成了这郊野路上最鲜活的风景。

它们该是守着一方塘水过活的，羽翼蓬松得像揉开的棉絮，体态敦实，腹下的绒毛垂着，走起来蹼掌一抬一落，肥硕的身子便左右轻晃，一拐一拐的，憨态直钻人心。许是从未踏过这平坦黝黑的柏油路面，初时竟满是茫然——一只只歪着圆脑袋，黑豆似的小眼睛东张西望，脖颈微微前伸，又怯生生地缩回去，有的试探着抬一下蹼掌，触到坚硬的路面又倏地收回，像一群初入陌生街巷的孩童，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，不知该往何处去。领头的那只尤为有趣，脖颈挺得比同伴稍高，踱着慢悠悠的方步探探前路，又猛地扭身看看身后的队伍，扁嘴轻轻一张，似在发出模糊的指令，又似在独自犹豫，惹得整群鸭子也跟着原地打圈，竟就那样横在路中，把往来的车流都轻轻拦了下来。

意外的是，没有一声鸣笛，没有半分催促，过往的车辆都远远便松了油门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渐渐轻了，慢了，有人索性停在一旁，摇下车窗，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含笑轻叹。风掠过田埂，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淡香，拂过鸭群蓬松的羽翼。许是被这温柔的安静鼓舞，领头的鸭子似是下了决心，扁嘴一抿，率先迈着蹼掌向前挪去，一步，两步，虽依旧笨拙，却多了几分笃定。身后的鸭群见状，立刻哒哒地跟上，渐渐排起了不算齐整却颇有章法的队列，摇摇摆摆地在公路中央走了起来。

它们或低头将扁嘴凑到路面，细细啄食嵌在柏油缝隙里的草屑与小虫，脖颈一伸一缩，憨态可掬；或歪着脑袋，用扁嘴一下下梳理翅尖的绒毛，梳得蓬松顺滑了，才满意地抖抖身子，溅起细碎的尘粒；亦有几只性子活泼的，昂首挺胸，脖颈挺得笔直，蹼掌踩在路面上哒哒作响，像极了列队前行的小士兵，大摇大摆地踱着步，竟透着几分傲娇。偶有几只贪玩的掉队，扑棱着短翅“嘎嘎”叫两声，慌慌张张地迈着小短腿追上来，蹭到同伴身侧，才又安心地放慢脚步，跟着大部队一同晃悠。一路走，一路发出细碎的“嘎嘎”声，清清脆脆的，在这郊野的安静里，揉开了满路的温柔。

我站在一旁，举着手机一路跟着拍，从公路中央到田边路隅，从最初的茫然驻足到后来的列队前行，它们竟半点不怕人。偶有几只抬眼瞥见我，黑豆似的小眼睛定定地看我两秒，又自顾自地扭回头，跟着队伍继续走，那份未经雕琢的自在与坦然，像一颗软乎乎的糖，撞碎了连日来郁结在心头的烦闷。这些守着池水的生灵，本有自己的一方天地，有水有草，有清波漾漾，便是安稳，却不知怎的，竟踏出了熟悉的“池子赛道”，莽撞又天真地闯入了人类的行路，偏偏这份笨拙的“破界”，竟换来了一路温柔的迁就与包容。

世人总说内卷，总困在自己划定的方寸圈子里，守着所谓的“特长”与“规矩”，兢兢战战，步履匆匆，忘了抬头看看圈外的世界。就像这群鸭子，它们的本领在水中，扑棱翅膀便能在清波里游弋自如，扎个猛子便能寻到水底的螺蚌，可当它们笨拙地踏上公路，用蹼掌丈量着陌生的土地，却收获了车辆的避让、行人的笑意，看见了池水之外，柏油路上斜斜的阳光，田埂边摇荡的狗尾草，还有这世间最不期而遇的温柔。

原来所谓破界，从不是非要争个高下，也不是硬闯不属于自己的天地，而是偶尔跳出固有的方寸，敢迈出那一步，去触碰未知的风景。那些看似比我们强大的存在，未必只会步步紧逼，有时一份纯粹的勇敢，一份未经雕琢的自在，便足以换来温柔的包容。就像这群肥鸭子，它们不懂什么是内卷，什么是外卷，只是凭着本能踏出了那方熟悉的池水，却在这郊野的公路上，走出了属于自己的从容，走出了满路的热闹与欢喜。

一路跟着鸭群走到田边的水洼旁，领头的鸭子率先探着脖颈碰了碰水面，随即欢快地扑棱着翅膀跳了进去，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身后的鸭群也跟着哒哒地拥向水洼，一个个笨拙又欢喜地跃入水中，在清波里舒展着羽翼，划着蹼掌游来游去，黑豆似的小眼睛里满是惬意。水面映着它们胖乎乎的身影，依旧憨态可掬。我站在岸边，看着手机里的照片与视频，嘴角还扬着未散的笑意，连日来的郁闷与烦躁，早已被这猝不及防的美好一扫而空，心底只剩一片柔软的温暖。

生活大抵如此，不必总守着一方池水，囿于方寸天地。偶尔破界，前路未必是荆棘，或许是温柔的车流，是清润的晚风，是一群肥鸭子摇摇摆摆的身影，是那些藏在郊野里，藏在烟火间，不期而遇的美好。而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迈出，终会让我们看见，圈子之外，还有别样的天地，别样的温柔，还有那些藏在平凡日子里，从未缺席的欢喜与感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