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代建州：一级政区福建路之治所

大观建州 吴传剑

建州之隆盛，鼎于宋代。其间辉煌，殊多可述：如位列地方州府最高等级的节度州、为宋代福建设置最早且存续最久的府；（建安、瓯宁）登进士第者凡一千零六十七人，占全国百分之二点五；建本雕版为全国三大刻书中心之一；北苑御茶臻于极盛；东南名城，声闻遐迩。然其中最耀眼者，亦是历来易被轻忽的一笔，实为福建路这一级政区之治所所在。

——题记

宋代推行路、州、县三级政区建制，路一级的权力架构中，并列着转运使司、提点刑狱司、提举常平司与安抚使司这四大核心机构。

转运使司，世人多以“漕司”相称。起初，转运使手握一路军、民、财、刑大权，这般权柄过重的局面，让宋廷忧心地方割据势力死灰复燃。为拆解其权，朝廷相继设官分职：提点刑狱司（简称“宪司”）执掌司法刑狱与监察之责，提举常平司（简称“仓司”）专司粮食储备与物价平抑，安抚使司（简称“帅司”）统管兵民军政要务。宋廷以“分权制衡”为要义，以“职能分工”为准则，令这四司互不统属、平行而立，彼此掣肘。为兼顾治理效能与权力平衡，四司的治所，往往分驻于本路两座举足轻重的城市。

雍熙二年（985），福建路正式设立，下辖六州二军（建州、福州、泉州、漳州、汀州、南剑州、邵武军、兴化军），“八闽”的美称，也自此在史册与坊间流传开来。

据《八闽通志·卷之三十·秩官》所载，雍熙末年（984—987），崔荣出任福建路首任转运使，及至德祐年（1275）前后，赵崇机成为这一职位的最后一任；景德末年（1004—1007），丁逊就任福建路第一位提点刑狱使，咸淳年间（1265—1274），徐明叔接过了这一职权；熙宁年间（1068—1077），谢伸规成为福建路首任提举常平（茶）使，咸淳年间，林畔成为此职的收官之人；建炎年间（1127—1130），林遹履新福建路第一位安抚使，咸淳年间，雷宜中成为该司最后一任长官。四司正式设置的确切年份，志书并未明记，但大体与各首任长官的任职时间相契合。由此可梳理出清晰脉络：转运使司设置最早，提点刑狱司与提举常平（茶）司继之于北宋前期，安抚使司则创设于南宋初年，这四大机构，皆一脉延续至宋室覆亡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北宋初年设立的转运使司，以及北宋前期设置的提举常平（茶）司，其治所均驻于建州；而北宋前期设置的提点刑狱司，与南宋初年设立的安抚使司，则将治所定在了福州。两座古城，分驻两司，足见宋代福建的政治版图上，建州与福州双峰并峙，共同撑起了“双路治”——建州与福州皆为路治——相当于后来的“双省会”——之格局。

北宋一代，漕司地位独尊，转运使身为路级首要官员，一手掌控财政命脉，一手紧握监察大权。如此一来，驻有漕司的建州，便成为福建路名副其实的行政与财政中枢，一时之间政治权重无出其右。

时光流转至南宋，时局剧变改写了权力格局。面对日益加剧的军事压力，主管军政的安抚使权势日隆，逐渐跃升为一路的最高长官。而驻有帅司的福州，也顺势崛起，成为福建路军政与政治的核心所在。

一朝权重倾建州，一朝势盛归福州。两座城市的政治地位浮沉，恰是中央政策重心从“重经济”到“重军事”的历史投射。在两宋三百余年的时光里，它们先后登上福建路“实际上的首要中心”的舞台，各领风骚。

一言以蔽之：北宋之时，建州地位凌驾于福州之上；南宋一朝，福州则反超建州，成为福建路的核心重镇。

何乔远《闽书卷之三十二•建置志》记：“按宋转运司在建州，建炎二年（1128）以建寇，移福州。后仍旧。”徐晓望在《福建通史》中直言：“四司有两司设于建州，足见其重要性。”《福建省历史地图集》亦清晰载明，宋代建州乃是两大路级机构的治所。回溯历史，转运使司的衙署最初设于通仙门内，元符三年（1100）方迁至宣化坊（今仓长路北段市立医院及南向一带）；提举常平司的衙署，则坐落于芝山之下，也就是如今的芝山公园所在地。

部分转运使、副使由建州知州（建宁知府）兼任，如景德年间（1004-1007）知州陈世卿、皇祐间（1049-1053）知州卢革兼任转运使，景定间（1260-1264）建宁知府江万里，咸淳间（1265-1274）建宁知府吴坚、刘震孙、李伯玉、黄万石、冯梦得、雷宜中、曹元发，德祐间（1275）建宁知府赵崇机，均兼任转运使。又如乾道间（1165-1173）陈良祐、陈良翰、沈度、任文荐、傅自得，淳熙间（1174-1188）郑丙、赵公硕、赵彦操，淳祐末（1241-1252）饶虎臣，景定间（1260-1264）家铉翁等兼任转运副使。还有建宁知府王师愈、袁甫、姚垕、郑次申等兼任转运判官。州府主官兼漕全闽，提升了建州的影响力。

纵观建州的漫漫历史，它曾数度成为福建的政治中心，而宋代近三百年的岁月，无疑是其作为核心重镇持续时间最长的辉煌时期。斯时的建州，不仅是福建三大节度州之一（同为节度州的福州虽兼为“都督州”，但入宋后“大都督府”已被高度虚化和荣誉化，不再是实权机构，而节度州实际上成为地方州府等级中最高一等），更是这一时期福建设置最早存续最长的府（府虽与州平级，但地位更为尊崇）。显赫的政治地位，如春风化雨般滋养着这片土地，推动其经济繁荣、文化勃兴、城建完善、商贸鼎盛，造就了一时的极致隆盛之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