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汉江水,在我记忆中总是那样从容。它不像长江那般急切奔涌,亦不似溪涧那样喧闹雀跃。它的流淌有一种古琴般的韵律,每一个起伏都像是岁月深长的吐纳。这样的水,本该是无色无味的——直到那缕梅花香,从水面深处飘上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故乡在汉江中游一处城市。旧城的石板路,老屋的黑瓦,都浸着江风带来的湿润。而每到腊月,这种湿润里便渗进了一种冷冽的香。儿时以为那是巷口那株老梅独自的馈赠,后来才懂得,那是整条江水都参与了酝酿的秘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最先察觉这香气的,往往不是鼻子。是在暮色落幕的四合时辰,从江边洗衣归来的阿婆,她篮中半湿的衣裳上,便沾着那若有若无的清芬。是清晨推开木窗,那第一口吸入肺腑的凉气里,混着一丝甜。是深夜温书时,油灯的光晕里,仿佛也袅袅地飘着什么。你去寻,它便躲;你不寻,它又悄悄地将你环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梅花开在岸边的土坡上,多是些无人看管的野梅。树干黝黑嶙峋,像是用尽了气力从坚硬的泥土里挣出来。花开得也素,白梅居多,间或几株浅粉,绝无一点张扬的艳色。花瓣薄如宣纸,透着光,能看到极细的脉络。那份香,便从这薄瓣里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析出,被江风牵着,扑向宽阔的水面。奇怪的是,那香一旦落到水上,便仿佛被驯化了。岸上的花香是直接的,清冷得有些孤傲;而水里的香,却被那一江的绿色给融化了,滤净了,变得温存、绵长,且带上了水的厚度。站在埠头的青石上,深吸一口气,那香气便不再只是花香,它混杂着江水深处水草的清腥、冬日围滩沙洲的干燥气息,甚至还有远处渔船人家炊烟的暖意。它成了另一种更复杂、也更贴近土地的呼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曾在落雪的冬日,沿着江岸散步慢走很远。雪片簌簌地落进江心,顷刻便不见了踪影。天地一片岑寂,唯有江水依然不疾不徐地流着,颜色比平日更深沉。这时节,梅花该是开了。香气被雪气一压,更显得幽微。你得停下脚步,屏住呼吸,等待风起的那一瞬。江风掠过水面,拂过覆雪的梅枝,将那冷香与雪沫一同卷起,送到你的面前。那是一种彻骨的清冽,仿佛能洗净肺腑里所有的尘浊。那一刻,你会觉得,这香不是用来闻的,是用来饮的,像饮下一盏冰镇的、陈年的甘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来读了些书,才知道这江水与梅花的缘分,古已有之。汉水流域,在诗家笔下,是“疏影横斜水清浅,暗香浮动月黄昏”的画境;在游子心中,是“故乡何处是,忘了除非醉”的愁肠。陆游咏梅:“何方可化身千亿,一树梅花一放翁。”我想,若放翁当年沿汉水而下,见这江中梅影,水中梅魂,或许会写:“何方可化汉江水,一缕梅香一放翁”罢。那香气里,浸泡着太多未曾说出的别绪与乡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些年我离开故乡后,这香气便成了魂梦里一根极细的线。在北方干燥的都市里,暖气烧得过旺的冬天,我会忽然想念那种清冽的、带着水汽的冷。有一年春节回乡,发现江岸已大大变样。整齐的水泥堤岸代替了蜿蜒的土坡,新植的景观树排列规整,那几处野梅丛生的地方,成了平整的步道。我怅然若失,沿着堤走了许久,直到城郊一处尚未修葺的老河湾。就在那里,在一丛枯黄的芦苇后面,我看见了它——一株瘦小的梅树,斜斜地探向江水,枝头正开着稀疏的几朵。蹲下身,像儿时那样凑近去闻。香还是那股香,却又似乎单薄了些。正叹息间,一阵江风从对岸吹来,掠过水面,拂过我的面颊。就在那一瞬间,那股熟悉的、浑然的、带着江水魂魄的梅香,竟又完完整整地回来了。原来,堤岸可以重修,步道可以新铺,但只要这江水还在流,只要这风还在江面与陆地间往来,那香气,便总会找到它的归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淡淡的梅花香,从来不是花对水的单方面馈赠,而是江水与梅花千百年来达成的一种默契。江水用它的沉静与绵长,将一季一季的芬芳吸纳、沉淀、转化,使之成为自己气息的一部分;而梅花,则将根须伸向湿润的江岸,从这亘古的流淌中汲取灵性,开出那份带着水意的花,吐出那份能与水相融的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便是一方水土的呼吸。它不张扬,不浓烈,只在你不经意的时刻,悄然渗入你的生命,成为你辨识故乡最隐秘的印记。它让你懂得,有些存在,比如一条江的流淌,一缕香的飘散,它们的意义不在于被看见、被铭记,而在于它们本身,就是一种绵延不绝的、温柔的抗衡——抗衡着遗忘,抗衡着变迁,抗衡着一切最终走向萧疏与沉寂的力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汉江水,日复一日地流着,从秦巴山谷的云雾里来,向江汉平原的烟霭里去。她的水色,看过多少朝代更迭,又映照过多少悲欢离合?而那一缕淡淡的梅花香,便这样年复一年地,从你的波心里升起,缭绕在每一个寒冬的清晨与黄昏,告诉每一个懂得聆听的过客:有些东西,是岁月带不走的。比如记忆里的清冽,比如骨血中的乡愁,又比如这江水与梅花之间,那场无声的、永恒的对话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