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大兴安岭与长白山,宛若巨人舒展的两条臂膀,将中国最辽阔的东北平原环抱于小兴安岭胸前。渤海则像被这双手轻轻托起的一湾浅水,山脉交汇处俨然一道天然关隘,默默守护着脚下八十余万平方公里的黑土地。这便是地理上的“东三省”,也是人们口耳相传的“关东”“黑吉辽”。这片土地上,生活着九千五百多万东北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受西伯利亚高压与寒流持续侵袭,加之地处高纬度、群山围合,这里成为中国最寒冷的区域。“冷”,是东北最深刻的印记。冬季平均气温常低于零下二三十度,极寒处可达零下五十余度。唐代刘驾《苦寒吟》中“百泉冻皆咽,我吟寒更切”,或卢汝弼笔下“朔风吹雪透刀瘢,饮马长城窟更寒”,恍若专为这片土地而写。清初,东北曾被视作流放苦役之地,在无数遣戍者的诗文中,始终与“苦寒”二字相连。一个“寒”字,浸透千年风霜与人间沧桑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生在南方。小时候,听说村里有位姑娘要远嫁东北,全村人都在叹息。长辈们连连诘问:“难道找不到人了,非要嫁到那么远、那么冷、那么苦的地方!”姑娘的家人也仿佛犯了大错,低头垂目,愧对乡邻。后来我从军北上,亲身经历了东北的寒冷。深夜站岗,即便穿上皮衣皮帽毛皮鞋,朔风仍如细针刺骨;冬日行军,眉毛与发梢总要缀满霜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正是这般酷寒,淬炼出东北人独特的性情。听那说话的嗓门,响亮、尾音绵长,像一条冻硬的缰绳,被热乎乎地抛出来,又在风中拖出悠长的回响。这般腔调,是被严寒逼出来的,只为穿透呼啸风雪的声音。东北人处事敞亮干脆,不喜拐弯抹角,犹如雪后晴空,澄明透彻。在凛冽的环境中,迂回与猜忌近乎奢侈,更存风险。于是,“实在”成了黑土地上最珍贵的人格徽章,“抱团儿”则化为本能般的生存智慧。早年间闯关东的汉子,若在荒野遭遇“大烟泡儿”般的暴风雪,唯一的生机便是能找到一处人家。那时,矮屋里透出的灯火,比太阳更温暖。推门而入,无需多言,一碗滚烫的高粱酒、一铺烧得火热的土炕,便是全部的回答。这份由严寒锻造的信任,比任何契约都更牢固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寒冷,也孕育了东北人独特的生活节律。当寒流封锁山河,天地骤然沉寂,东北人便开始“猫冬”。一个“猫”字,生动道出那份于静寒中藏纳的安稳与生机。窗外是浩瀚、严酷、统治一切的冬;窗内,却是属于人间的、喧腾的、寸土必争的春。火炕是生活的中心:祖母盘坐炕头,针线在厚棉袄间穿梭,故事如烟袋锅里明灭的火星,娓娓道着山间的狐仙与林中的“老把头”;男人围坐炕桌,就着酸菜白肉血肠蒸腾的热气,啜酒畅谈来年的耕种;孩子们在炕席上弹玩晶莹的“嘎拉哈”,清脆碰击声宛若严寒世界中最轻盈的乐章。热气、笑语、谈话声,在玻璃上凝成厚茸茸的霜花,仿佛严冬的精华都被吸纳入内,化作满屋蓬勃的生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东北的劣势是寒冷,它迫使人们学会“猫冬”;而东北的优势,也正是寒冷——如今,这寒冷在东北人手中,正化为得天独厚的财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如果说先民的智慧在于“适应”寒冷,那么今人的气魄,便是要“点寒成金”,让冰天雪地化作金山银山。昔时孩童嬉戏的冰河,已成国际标准的滑冰场;往日举步维艰的深雪,化作俯冲驰骋的滑雪道。哈尔滨的冰雪大世界,早已超越寻常的冰灯游园,它以数十万立方米的冰与雪,筑起梦幻的城堡与长廊,将凛冽的物理之寒,升华为震撼心灵的艺术之美。吉林以“雾凇之都,滑雪天堂”闻名,“寒江热浪,玉树琼花”堪称人间奇迹。北大湖、松花湖等滑雪胜地,不仅承接国内外赛事,更吸引四海游人。仅2026年元旦假期,吉林一省便接待游客811万人次,旅游收入达91亿元。辽宁的各大滑雪场与冰雪乐园,也在极寒中涌动春潮,于银装素裹间绽放勃勃生机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东北的农村也不再萧瑟,渐渐活跃起来。乡村嬗变成雪村,农舍蜕变为民宿,农人从猫冬的热炕头走进冰雪世界,曾经闲置的羊雪橇、狗爬犁、滑雪圈成了冰雪旅游的“神器”,雪狐、雪雕成了冰雪经济中的吉祥物。昔日“苦寒”的标签,正被东北人亲手改写为“酷寒”的时尚名片。而这转化的背后,是一副副钢铁般的筋骨。凌晨三点的滑雪场上,教练呵着白气,一遍遍为初学者示范动作;灯火通明的冰雕工棚里,雕刻师的手套早已被冰水浸透,手中的冰铲却稳如磐石,精心雕琢着巨龙最细的一片鳞。这何尝不是另一种“北大荒精神”!从开垦荒原到雕琢冰雪,那股“闯”的胆魄与“创”的锐气,始终一脉相承。冰雪,成了他们新的土地;冰刀与雪板,便是新的犁铧。他们将刺骨北风,驯化为赛道上的速度与激情;将厚重积雪,塑造成童话中的玉宇琼楼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于是,我忽然明白:东北的寒冷,从来不是一片荒芜的空白。它是一张巨幅的、严峻的宣纸,等待被书写。先民以生存的韧性与家庭的温暖,写下朴拙而深情的序章;今人则以发展的雄心与时代的匠心,挥毫泼墨,成就气象万千的正文。冻土之下,始终蛰伏着春的诺言;冰层之中,永远封存着流淌的生机。寒冷只是它的形貌,火热,才是它千古不移的灵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当最后一缕夕阳为无垠雪原染上瑰金与霞红,你会看见:皑皑白雪之上,深深的车辙与崭新的滑雪道并列延伸,一同指向远方。那是古老的生存之路与崭新的振兴之路,在这片厚重的黑土地上,完成了一次庄重而充满希冀的交接。严寒依旧,但希望已如松花江解冻的春潮,势不可挡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