宠物市集 生灵温度

任小鹏

荥阳老城宠物市集记：

烟火里的生灵温度

二月的荥阳老城，寒意未消，却因一场偶遇的宠物市集而暖意浮动。这里没有琉璃瓦下的千年郡治旧影，却有《诗经》“鹤鸣于九皋，声闻于野”的生机回响——鸟鸣犬吠、羽色斑斓、毛茸茸的依偎，在碎石泥土间铺展着最本真的市井生命图谱。

粉蓝相间的鹦鹉笼排成一列，黄喙白羽在阳光下跃动；银红铁笼里鸡鸭踱步，绿箱中黑白兔团成雪球；一只穿蓝纹小衣的幼犬探出笼沿，另一只正被黑衣人俯身轻抚——这方露天市集，是活的《齐民要术》手稿，不讲章法，只重鲜活。

猫儿蜷在粉垫上打盹，幼犬挤在红毯堆里舔爪，黑狗静卧笼角凝望，白狗立于绿笼旁警觉张望……它们或被安置于金属架、泡沫箱、三轮车斗，或系于树干旁，毛色混杂如调色盘，眼神却一律清澈。我蹲下时，一只灰斑白狗轻轻蹭我手背，像一句无声的问候。

白SUV后备箱里金毛安坐，汽车牌照映着晴光；绿色三轮车载着德牧穿行于光秃枝桠间；红色横幅悬着“牛羊排交易会”，而近旁笼中幼犬正用鼻尖顶开同伴耳朵——农耕文明与现代市集在此叠印，粗粝地面托起柔软生命，恰如《礼记·王制》所言：“草木零落，然后入山林。”万物敛藏之际，人间烟火反将暖意煨得更真。

离市时，风掠过碎石路，几只麻雀掠过遮阳篷。我忽然明白：所谓老城之韵，不在碑碣残垣，而在这些未加修饰的、热腾腾的生灵日常里。

市井书声

晨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筛下来，落在荥阳市老城宠物市场的泥土路上，碎成满地晃动的金箔。我站在市集的边缘，深吸一口气——那股混杂着泥土、干草、动物皮毛与远处早点摊油香的气味，便浩浩荡荡地涌进肺腑。这是人间烟火最本真的配方，敦厚，杂乱，却生机勃勃。我今日来，便是要在这蓬勃的、甚至有些粗粝的生活画卷里，寻我那一份“追求”的注脚。

市场是喧腾的。金属笼子一个挨着一个，在冬日的晴空下闪着冷冽的光。第一个笼里，七八只浅棕黄的奶狗挤成一团绒球，酣睡着，鼻息微微起伏，宛如大地深处未凿的璞玉，做着关于奔跑与旷野的梦。独有一只深褐色的小犬，静静立在笼角，乌亮的眼望着笼外的世界，那眼神清澄澄的，没有恐惧，只有好奇，像初萌的求知欲。隔壁的博美，一身蓬松胜雪，蜷在铺着灰布的笼中，忽而警觉地仰头，望向某处虚空，阳光给它镀上一层金边，那姿态，竟有几分孤高的矜持。再远处，黑背牧羊犬忽然一声中气十足的吠叫，惊起尘埃在光柱里狂舞；三轮车斗里，两只黑犬傲然站着，如同巡视疆场的将军，它们身后，“上海”“凤凰新业”的字样已然斑驳，却依旧诉说着一段与远方有关的、奔波的故事。

这琳琅的、跃动的生命景象，是一种最原始的教育。它不讲授章句，却诠释着“生”的坚韧与多样。你看那被拴在树下的黑白小狗，在散落的塑料袋旁安然打着盹；你看那从面包车后箱弯腰搬出纸箱的妇人，动作利落，衣襟上沾着尘，眼里却有光。这里没有粉饰的安逸，每一种存在，都在用力呼吸，都在完成自己或大或小的使命。这何尝不是一堂“存在主义”的露天课？它教我懂得，美好生活，首先在于这真切地“在”着，在于这尘土满面却心向阳光的劲头。

我的脚步，却在这片犬吠与议价声中，被一缕墨香牵引。市场的另一隅，人群围成了安静的孤岛。中央，一张旧木桌，铺着明黄的宣纸。一位黑衣人凝神静气，腕底风云顿生，笔走龙蛇。围观的多是鬓角染霜的乡人，穿着臃肿的棉袄，袖手而立，目光却紧紧追着那支毛笔的起承转合，神情肃穆得如同瞻仰圣迹。他们身后，三轮车上的“飞鸽”商标沉默着，更远处，电力塔的线条切割着蓝天。

这一刻，市声骤然退潮。只有那柔软的笔锋摩擦纸面的“沙沙”声，像春蚕食叶，像静夜落雪。一方是活蹦乱跳、充满野性生命力的牲灵市场，一方是提按转折、凝聚千年文脉的笔墨功夫，它们如此突兀又如此和谐地共处一隅。我忽然了悟，我所追求的新时代精神风尚，其内核或许正在于此——它并非凌空虚蹈的缥缈口号，而是让最朴质的生存力量，与最精微的文化脉动，在这片充满烟火气的土壤里，同频共振。那挥毫的长者，或许清晨刚喂过他的羊羔；那专注的看客，或许等下就要为一只狗崽的价钱与人分毫必争。然而此刻，艺术的光辉平等地沐浴着每个人，将日常的营生，瞬间提升至一种庄严的仪式。

我的目光掠过“牛羊猪交易区”的红色横幅，最终落在那些安然嚼着草料的白羊身上。它们温顺的眼睛里，倒映着树木稀疏的枝桠和辽阔的天空。生活本就是如此一幅多层次、多声部的长卷：有生存的务实，也有精神的渴求；有畜养的腥膻，也有墨迹的芬芳。所谓“积极健康”，不就是既能脚踏实地，在这“交易区”里安顿肉身，又能时时仰望，让心灵被那“沙沙”的书写声所吸引、所涤荡么？

归时，日头已偏西。市场渐渐散去，尘土在斜阳里沉沉落定。我仿佛带走了那笼中小犬清亮的眼神，那黑衣人笔下未干的意气，以及那一片在生存与艺文之间自在呼吸的、宽阔的土地。追求如月，生活似水。市井的波澜映照着它的清辉，而那带着墨香的书声，便是这水面下，沉稳而有力的、推动水流不断向前的河床。这便是我所求的——一个能在犬吠中听见诗韵，在尘土里开出心花的，新鲜而健朗的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