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期有时：第六章 考场的战争

英敏

第六章 考场的战争

晨光熹微，穿透教室窗帘的缝隙，在讲台上投下一条狭长的光带。粉尘在光柱里无声地翻滚，像被惊扰的微小生灵。苏雯一夜未眠，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林小雨的座位。后半夜，林小雨终于支撑不住，伏在堆叠如山的书本上沉沉睡去，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。那个深色的塑料瓶状物，再也没有从桌洞里露出来，仿佛昨夜那惊鸿一瞥只是苏雯高度紧张下的错觉。但苏雯知道不是错觉。

她看着林小雨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，看着她即使在睡梦里也微微蜷缩的身体姿态，一种沉重的无力感攫住了她。百日誓师大会的喧嚣余音犹在耳畔，倒计时牌上那鲜红的“99”却像无声的嘲讽，提醒着时间的残酷和未来的迫近。她最终没有去惊动林小雨。在这个节骨眼上，任何贸然的举动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。她只能选择更隐蔽的守护，将那份担忧深深压在心底，化作每日巡堂时在林小雨座位旁多停留的几秒，化作批改周记时更用心的评语，化作课间不经意递过去的一杯温水。

日子在倒计时牌的翻飞中滑向六月。空气里的燥热日益浓稠，蝉鸣声从试探性的低吟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合唱，宣告着盛夏的到来，教室里的气氛也绷紧到了极致。翻书声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、压抑的咳嗽声，混合着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，构成高考前最后的背景音。

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疲惫，眼底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。陈墨的文物图录翻得起了毛边，张毅打着石膏的腿依旧架在椅子上，演算纸上的公式密密麻麻。林小雨则变得更加沉默，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，只有偶尔抬头望向窗外时，眼神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。

高考前一天，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。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，噼啪作响，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战役擂鼓。苏雯站在讲台上，看着底下几十张年轻却写满紧张的脸。她清了清嗓子，试图说些鼓励的话，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。最终，她只是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，再次强调了考试注意事项、时间安排和心态调整的重要性。她的目光扫过林小雨，女孩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，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过分苍白。

“记住，”苏雯的声音穿透雨声，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，“你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，付出了足够多的努力。明天走进考场，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把你们知道的，写下来。这就够了。”

最后一句话，她几乎是看着林小雨说的。女孩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，随即轻轻点了点头。

然而，命运似乎总喜欢在最关键的时刻开一个残酷的玩笑。

高考最后一科，是历史。考场外，家长们撑着伞，在滂沱大雨中翘首以盼，焦虑和期待交织在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上。苏雯作为带队老师，和其他几位同事一起守在校门内侧的临时避雨棚下。雨水顺着棚顶哗哗流下，在地上汇成浑浊的小溪。空气闷热潮湿，混合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。

考试时间已经过半。苏雯的心却莫名地悬了起来，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。她频频望向林小雨所在的考场方向，尽管什么也看不见。就在这时，一个监考老师急匆匆地从教学楼里跑出来，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襟。他神色凝重，径直冲到苏雯面前。

“苏老师！快！你们班的林小雨，出状况了！”

苏雯的心猛地一沉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跟着监考老师冲进了雨幕。雨水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，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服渗入皮肤，她却浑然不觉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小雨怎么了？

冲进考场所在的楼层，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紧张气氛。林小雨所在的考场门口，已经围了几个人。苏雯拨开人群挤进去，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
林小雨瘫坐在椅子上，身体软软地靠着椅背，头无力地歪向一边。她的脸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，嘴唇却干裂发白，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，几缕湿透的头发黏在皮肤上。她的眼睛半睁着，眼神涣散，失去了焦距，呼吸急促而微弱。监考老师正焦急地试图唤醒她，但她毫无反应，只是痛苦地蹙着眉。

“小雨！”苏雯冲过去，蹲下身，手刚碰到她的额头，就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得缩了一下。高烧！她怎么会烧成这样？考试前明明还好好的！

“她刚才写着写着，突然就趴下了，浑身发抖，叫也叫不醒……”旁边的监考老师语速飞快地解释着。

苏雯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。她看着林小雨痛苦的样子，看着她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那支写了一半的笔，看着摊开的试卷上那尚未完成的题目……三年来的一幕幕，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，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现。

高一第一次月考，林小雨脸色煞白地冲出考场，在洗手间吐得天昏地暗。

高二期末联考，她捂着胃部蜷缩在座位上，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
每一次模拟考前的晚自习，她总是坐立不安，频繁跑厕所，回来时眼圈泛红……

她笔记本上那些被狠狠划掉的“复读”，她桌洞里一闪而过的药瓶轮廓，她强撑着的僵硬背影……

原来如此。

原来她一直在独自对抗着如此巨大的恐惧和压力。

原来每一次看似寻常的“胃痛”、“呕吐”，都是焦虑这只无形怪兽在她身体里肆虐的痕迹。

原来自己教的，从来都不只是《赤壁赋》的哲思、《唐宋词选》的意境，或者那些复杂的语法和公式。

她真正要教会这些孩子的，是如何在命运的考场之外，这场名为“焦虑”的漫长战争中，找到活下去、走下去的勇气和智慧。

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，撕裂了雨幕和校园的寂静。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进来。他们动作迅速而专业，测量体温，检查瞳孔，低声交流着。当林小雨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，盖上保温毯时，她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，嘴唇翕动了一下，发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。

“……师……”

苏雯的心猛地一痛，眼眶瞬间发热。她下意识地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林小雨滚烫却无力的手。

“别怕，小雨，老师在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却异常坚定。

担架被推走了，轮子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伴随着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越来越远的鸣笛声。苏雯站在原地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，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她望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没有动弹。

雨还在下，冲刷着世界，也冲刷着她心中某个根深蒂固的认知。考场内的战争或许已经结束，但对于林小雨，对于像她一样背负着沉重枷锁的孩子来说，另一场更为艰难、更为持久的战争，才刚刚开始。而她，作为老师，在这场战争中扮演的角色，远比她曾经以为的，要重要得多，也艰难得多。一种混合着愧疚、心疼和前所未有的责任感，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头。

•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