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茶鸣腾冲 史映初心——记此生至交段生馗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行遍山河,阅人无数,在我数十年抗战收藏的生涯里,结识过许多同好知己,但唯有一人,能称得上“此生最好的抗战收藏挚友”——他便是段生馗。这位扎根腾冲的收藏家,是我亦师亦友的知己,是我收藏路上的精神坐标,更是我心中无可替代的同行者。如今听闻他正与病痛抗争,那些共处的时光便如腾冲温泉般滚烫涌上心头,温暖而真切,尤以那盏嘶鸣作响的雷响茶、那声震彻心扉的钟声,余韵绵长,刻骨铭心,成为我们友谊最珍贵的注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与段生馗先生的缘分,始于我创办的“正宗收藏网站”。那是一个专注于抗战历史研究与藏品交流的平台,初衷是为天下同好搭建一座沟通的桥梁,却未曾想,竟让我觅得此生最契合的知音。记不清是多少个春秋更迭,我们隔着屏幕交流藏品鉴别心得,探讨滇西抗战的隐秘细节,从远征军的作战序列到民间留存的战地遗物,从文物修复的技巧到历史真相的探寻,每一次对话都如遇故人,酣畅淋漓。他在网站上分享的藏品故事,字里行间满是对历史的敬畏与对先烈的缅怀,让我深知这位素未谋面的网友,胸中藏着与我相通的赤诚——那份对民族记忆的执着守护,对抗战历史的深切执念。这份跨越千里的惺惺相惜,在日复一日的交流中愈发醇厚,也让我愈发笃定:此生抗战收藏路上,他便是我最契合的同行者,最珍贵的挚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终于得偿所愿,当我抵达腾冲,段馆长亲自来接我。远远望见他从一辆普通的桑塔纳轿车上下来,衣着朴素,笑容谦和,与我想象中“收藏大家”的模样相去甚远。那辆桑塔纳早已不复崭新,车身带着岁月的痕迹,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。坐进车里,没有奢华的装饰,只有简单的座椅与一本摊开的抗战史料,那一刻,我什么都明白了。作为拥有数万件珍贵藏品、创办两座博物馆的收藏家,他本可以拥有优渥的生活,却将毕生积蓄悉数投入到抗战收藏中,只为将散落在民间的历史碎片一一拾起,拼凑成民族记忆的完整图景。对自己,他极简到极致,一辆旧车、一身布衣便足矣;对收藏事业,他却倾其所有,无怨无悔。这份甘于清贫、坚守初心的品格,如同一记重锤叩击我的心灵,让我对这位早已认定的挚友,更添了无尽的敬重——他不仅是志同道合的同好,更是值得我用一生去学习的榜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更让我感念至深的,是那次滇西抗战博物馆的专属礼遇,那是挚友间最真挚的相待。原本当日因中央首长到访,博物馆已闭门谢客,可段馆长念及我们远道而来,念及这份跨越千里的收藏情谊,特意为我们破例开馆,全程亲自接待讲解。穿行在摆满抗战遗物的展厅里,他的眼神里满是珍视,每一件文物的来历、背后的故事,他都如数家珍,那些浸染硝烟与热血的过往,在他的讲述中愈发鲜活厚重。更让我受宠若惊的是,他竟将一份专属贵宾的至高礼遇赠予我——去敲响那口特殊的“钟”。那并非寻常铜钟,而是他从滇缅战场上千辛万苦收集回来的大炮弹壳改制而成,外壳还带着战场遗留的斑驳痕迹,静静伫立在馆中,既是对先烈的缅怀,也是对和平的呼唤。我抬手敲击的瞬间,浑厚绵长的声响穿透展厅,回荡在腾冲的晴空之下,那一刻,我心潮澎湃,热泪盈眶。这声钟鸣,是历史的回响,是先烈的呐喊,更似我们友谊的见证——它厚重、纯粹,如我们对抗战收藏的执念一般,声声入耳,久久不散,成为我此生难忘的珍贵记忆。我深知,这份礼遇,无关身份地位,只源于他把我当作真正懂他、惜他的挚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在收藏路上,段生馗先生于我而言,是挚友,更是良师。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,这个土生土长的腾冲人,便带着对故土的深情与对历史的敬畏,踏遍滇西的山山水水,深入缅甸、印度的原始森林,将散落在民间的5000余件抗战遗物一一寻回。那些曾浸染鲜血与硝烟的军刀、弹壳、细菌弹残骸,那些见证山河破碎的日军太阳旗、活体解剖台,在他手中重获生命,成为控诉侵略、铭记牺牲的铁证。我们并肩走在展厅里,他俯身擦拭一把日军军刀,目光凝重如铁,“这样的高炉钢刀砍两个钉子都无恙,当年不知夺走了多少同胞的性命”,寥寥数语,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他“仇恨可以化解,但记忆必须永存”的信念。他毫无保留地分享鉴别文物的经验,教会我如何在冰冷的遗物中读懂滚烫的民族精神;他用自己的坚守,让我明白收藏不仅是爱好,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。这份亦师亦友的情谊,早已超越了普通同好的界限,成为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创办的两座博物馆,是腾冲大地上最厚重的丰碑,也是我们共同理想的具象化。2005年,在原远征军司令部旧址上,段生馗将毕生收藏悉数献出,建成全国第一家正面战场民间抗战博物馆,那枚由美军士兵在战壕中刻制的弹壳馆徽,和平鸽栖于十字架之上,成为战争与和平的永恒隐喻。如今的滇西抗战纪念馆,馆藏文物十万余件,133米长的远征军名录墙镌刻着十万余名将士的姓名,火山青石的碑面折射出14年抗战的艰辛与荣光。而腾冲历史博物馆内,从新石器时代的石器到明清戍边兵器,800余件文物串联起腾冲的千年文脉,这亦是他多年心血的结晶。他曾对我说:“收藏不是囤积,是为民族留存记忆;建馆不是炫耀,是为后人搭建认知的桥梁。”这句话,也成为我多年来坚守抗战收藏的初心。看着他用一己之力筑起的历史殿堂,我既为他骄傲,也为自己能有这样一位志同道合的挚友而倍感荣幸——我们虽选择了不同的方式践行理想,但心中的执念与热爱,始终同频共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最难忘怀的,还有他工作室里那盏雷响茶的暖意,那是挚友间最惬意的时光。抵达腾冲的次日,他特意邀我至工作室小坐。不大的房间里,书架摆满史料与文物拓片,墙角的陶瓷罐散发着茶香。他手持陶罐置于炭火上,待罐身灼热,便投入当地产的茶叶,瞬间茶香四溢。沸水冲入的刹那,“嘶啦”一声响如惊雷,茶汤在罐中翻滚,泡沫蒸腾,这便是腾冲独有的雷响茶。他笑着递过茶盏:“这茶要经烈火炙烤,沸水冲泡,才有这般醇厚回甘,就像我们民族的历史,历经劫难方能彰显坚韧。”茶汤入口,甘冽中带着焦香,暖意从舌尖蔓延至心底。我们围炉而坐,无需客套,不必寒暄,从滇缅战场的隐秘往事,到文物收藏的甘苦得失,从抗战精神的传承,到地方文化的发掘,无话不谈。彼时的他,侃侃而谈,精力充沛,眼中闪烁着对事业的热爱与对生活的热忱,谁曾想如今竟要与病痛抗争?但我深知,他如这雷响茶一般,如那辆朴实无华的桑塔纳所承载的品格一般,如那口炮弹壳钟所传递的坚韧一般,历经风雨而初心不改,这份赤诚与坚守,正是我如此珍视这份友谊的缘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些年,我们虽相隔千里,却从未疏远。时常通过“正宗收藏网站”或电话交流收藏心得,分享新觅得的藏品,探讨遇到的困惑。他总会在言谈间提及雷响茶的改良,说要让这承载地方文化的茶饮,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的纽带;也会叮嘱我注意身体,收藏之路漫长,不必急于求成。如今听闻他身体抱恙,仍在与病痛顽强抗争,我既心疼又敬佩。他一生与历史对话,与岁月抗衡,用一己之力守护着民族的集体记忆,那份倾其所有的执着、甘于清贫的坚守,早已化作一盏永不冷却的雷响茶,化作那辆旧桑塔纳碾过岁月的痕迹,化作那声回荡不息的钟鸣,在我心中沉淀为永恒的敬意与牵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在我数十年的抗战收藏生涯中,见过太多藏品,结识过太多同好,但唯有段生馗先生,是我心中当之无愧、无可替代的最好挚友。腾冲的山依旧青翠,纪念馆的钟声依旧洪亮,那盏雷响茶的嘶鸣与回甘,那声炮弹壳钟的厚重回响,那辆桑塔纳见证的赤诚,始终萦绕在我心间。段生馗先生,这位用生命守护记忆的收藏家,这位我此生最珍视的抗战收藏挚友,愿清风捎去我的问候与牵挂,愿岁月善待这位坚韧的勇者。愿他早日战胜病痛,再煮一壶雷响茶,再敲一次和平钟,我们再并肩站在展厅里,共话山河无恙,共忆那段因收藏结缘、因初心相守、因真情难忘的珍贵岁月——这段友谊,早已刻入我的生命,成为我此生最宝贵的收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作者许一兵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