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田里的眼睛 6

黄亚春

<p class="ql-block"><b>  第六章:各自的路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夜里,松本浩志的邮箱收到了“念远精密”的回复,比他预想的要快,也比他想象的更克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邮件由外贸部门一位姓李的经理署名,语气专业得体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松本先生,感谢您的邮件。关于技术标准,我方技术团队已准备相关资料,期待与贵司进一步沟通。至于您提到的家族传承,我们是一家立足本土、面向世界的现代制造企业,始终致力于以技术创新和精工品质服务全球客户。感谢关注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短短几句,滴水不漏。没有顺着松本邮件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探寻延伸,也没有刻意回避。回答的重点明确落在“技术创新”和“精工品质”上,将话题稳稳锚定在商业合作的当下与未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松本对着屏幕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没有失望,反而有种“理应如此”的释然。这才是他熟悉的、值得认真对待的商业对手——不会因为对方流露出的一丝文化好奇就打乱自己的节奏,也不会因为一次触及历史的讲述就模糊了生意的边界。他们清楚自己的根本是什么,也清楚对方最看重的应该是什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种“清醒”,本身就是一种力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想起了二零零八年。那年秋天,华尔街的雷曼兄弟倒闭,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,全球金融体系剧烈震荡。松本家的公司“安念精工”正值扩张期,在美国市场的投资近乎全军覆没,订单如雪崩般消失。东京总部那几个月,走廊里弥漫着咖啡和焦虑混合的气味,父亲一夜白头。他们不得不关闭了刚建成的横滨新厂,裁掉了三分之一员工。那场风暴,将“安念”几十年平稳发展的面孔刮得支离破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正是那段艰难岁月,让松本第一次深切体会到,商业世界光有精密的计算和“工匠精神”远远不够。风暴来临,没有什么是坚不可摧的。父亲在董事会上疲惫地说:“活下去,才是最高的经营哲学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此刻,对着“念远精密”这封冷静克制的回信,松本忽然觉得,眼前这家中企业的“清醒”,或许正源于某种类似的、在风雨中淬炼出的生存智慧。他们不因一次文化讲述而忘形,也不因对方姿态的微妙变化而失措。这种定力,让松本感到一种跨越地域的、企业家之间的某种共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关闭邮件窗口,打开内部通讯软件,给谈判团队发了一条简洁的指示:“基于产品和技术本身的优势,重新制定与‘念远’的下一阶段谈判方案。注重长期合作的框架设计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然后,他关掉电脑,再次走到窗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小镇的夜晚很安静。远处“念远”厂区的灯光像一颗颗温润的珍珠,嵌在深蓝色的天幕边缘。那持续而低沉的机器轰鸣,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传到耳边已变得极微弱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、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那不是噪音,更像这片土地深沉而稳定的脉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松本想起了许金水最后那句话:“脚下的路,踩下去,才实;往前看,才不慌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。许家那位等待了一生的太叔公,走的是那条被望眼欲穿磨得发亮的小路;打铁的爷爷走的是铁砧与汗水铺就的路;办厂的三叔走的是账本和市场交织的路;而如今带领“念远”走向国际的陈远,走的是图纸、数据和全球化标准构成的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路,一直在变。但让每一步踩下去都“实”的,或许就是那种穿越时空传递下来的“心劲儿”。这种“心劲儿”,在许家是等待与坚韧,在打铁爷爷是汗水与专注,在办厂的三叔是算计与闯劲,在如今的陈远,或许就变成了面对国际风浪时的“清醒”与“定力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,松本浩志,一个来自名古屋的商人,此刻站在中国一个小镇的酒店窗前。他和他的家族、他的公司,也走在一条不断延伸的、寻求商业合作与发展的路上。二零零八年的风暴教会他敬畏风险,也让他懂得识别那些能在风浪中站稳的伙伴。今晚,他觉得自己似乎也稍微看清了前方路上的一些东西——除了利润数字,还有一些更厚重、更值得在商业考量中纳入视野的东西,比如这种在历史长河与时代风浪中沉淀下来的“心劲儿”与“定力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不会让他放弃对品质和价格的严格要求,但或许会让他用一种更审慎、更长远的方式,去评估一个像“念远”这样的伙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拉上窗帘,决定休息。明天,谈判将继续,路也将继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同一时刻,陈远正翻看着父亲陈念书递过来的新本子。不是账本,是一本皮革封面的厚册子,里面用工整的字迹,记着一些零散的、不成体系的东西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据父(陈安)言,冠英公离家前夜,与冠强公于麻田垄上长谈至星稀。所谈内容已不可知。然兄弟二人终身之情义,由此可见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太婶婆刘贞,善绣花鸟,尤喜栀子花样。晚年眼力不济,仍能凭手感绣出轮廓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父亲(陈安)打制‘鱼鳞刀’(一种特殊柴刀)时,需三次不同温度的淬火,每次间隔的火候全凭经验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桩桩,一件件,细小得如同尘埃,却因为被记录下来,仿佛在时光的河流里沉下了一颗颗金色的沙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爸,您这是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随便记记,”陈念书摩挲着册子的封面,声音平静,“金水一讲,好多以前觉得碎掉的事情,又自己浮上来了。不记下来,怕就真忘了。也不为给谁看,就当……给咱们自己家,留个底稿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底稿?”陈远咀嚼着这个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嗯。”陈念书望向窗外,“金水在台子上讲的,是咱们家故事能拿出来给人听的样子。但这些,”他指了指册子,“是故事本来的样子,毛糙,有边边角角,有温度。光有台子上的话,日子久了,怕就成了一个光溜溜的‘故事’。得有这些‘底稿’,才知道这故事是从什么样的土里长出来的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陈远心中一动。他想起自己面对国际客户时那些精心准备的PPT、数据报告、公司介绍,那是“台子上”的“念远”。而父亲账本上的数字,车间老师傅手上的老茧,金水哥讲述时微微颤抖的声音,还有现在这本册子里琐碎的记忆,才是“念远”的“底稿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没有“底稿”的“故事”,是空洞的;没有“故事”的“底稿”,是沉默的。两者都需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您这账本,可是越记越‘亏’了,”陈远轻声开玩笑道,“净记些不赚钱的事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陈念书看了儿子一眼,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:“有些账,不能光算钱。这些‘不赚钱’的事加在一起,才是咱们家、咱们厂的‘总账’。心里有这本总账,出去跟人谈生意,腰杆才硬,眼神才定。那个日本人……他问的,不就是咱们的‘总账’吗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陈远默然。他想起松本那封邮件里拐弯抹角的询问,又想起父亲刚才的话。原来,无论是公开的讲述,还是私密的记录,无论是对方探究的目光,还是己方坚守的根本,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东西——那本无法用金钱完全衡量的、关于来路与精神的“总账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我明白了。”陈远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夜深了,陈远回到书房。女儿的玻璃瓶里,那截铜丝被妞妞缠得更乱了些,金属片依然闪着光。野草在台灯下投出倔强的影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再次推开窗。机器的轰鸣声依然清晰,但此刻听来,却不再仅仅是工业的噪音。他仿佛能从这恒定的声波里,分辨出不同的层次:有数控中心精准高效的脉冲,有老师傅手工打磨时沉稳耐心的沙沙声,甚至,在那极致的宁静想象中,还能“听”到麻田的风声,铁匠铺风箱的喘息,和那双望向北方小路的、沉默的眼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所有的声音,所有的目光,所有的汗水与盼头,都汇聚于此,成为了这片土地今夜的呼吸,也成为了他面前图纸上那些代表未来的、冷静的线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历史没有过去。它只是换了不同的形式,在不同的路上继续行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陈远拿起笔,在图纸一角,写下了一行小字,不是技术参数,而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名字:“守望者系列——初代原型参数参考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知道,这个名字可能永远不会出现在正式的产品目录上。但这行字,是他给自己、给这份工作、给这条家族与土地共同走出的漫漫长路,一个私人的、带着“底稿”温度的注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窗外,大地沉睡,星子稀疏。而厂房的灯火,如同这片古老土地在黑夜中睁着的、清醒而专注的眼睛,望向未来,也照亮着自己来时的路。在这条路上,无论是远方的松本,还是此地的陈远,都带着各自的历史与伤痕,揣着各自的“底稿”与“总账”,继续前行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