柿柿如意

啄木鸟——6503013

这个冬天去超市，购物车里总少不了柿子的身影。我每次只买一两盒，每盒四只，整整齐齐地码着，裹着一身明艳的红。拎回家摆在茶几果盘里，红红火火的一簇，色泽诱人，夺人眼眸，满室都添了几分吉祥与喜庆，盈溢着祥瑞之气。

新疆是典型的大陆性寒温带气候，多风沙、少雨水，空气常年干燥，冬季奇寒，夏季酷热，向来不适宜种植柿子树，也不产柿子。故而超市水果摊上的柿子，皆是跋涉几千里，从遥远的口里运来。古来有“塞外”之说，汉唐元明清，朝代更迭，疆域变迁，塞外的所指也随之有所变化。传统意义上的塞外，大抵是辽阔苍茫、人烟稀少的游牧之地；一如今日新疆人口中的“口里”“口外”，不过是个地域概念，并无明确的地理界标。据我所知，柿子的产区，该是在祁连山脉乌鞘岭以东的广袤地域——那里的气候远比河西走廊与新疆温润，最宜柿子树植根与生长。

我喜欢柿子的甘甜多汁，更情有独钟那一抹明艳与热烈的红。这份偏爱，或许藏在血脉流淌的基因里，或许源于那年冬日，在陇南西狭景区外的冰天雪地里，与几株柿子树的不期而遇。



我的祖籍在甘肃平凉，六盘山脚下的黄土塬上。那是一片靠天吃饭的土地，一年的收成全看苍天降雨的多寡。早先，塬上最常见的便是核桃树与柿子树。它们皮实，生命力极强，根系深扎黄土，陪伴着一代又一代人走过了风雨，挺过了饥馑岁月。可惜后来，在一九五八年“大炼钢铁”的斧斫声里，这些老树尽数被伐，化作了土炼钢炉里熊熊燃烧的烈焰。我从未踏足过父母生活过的平凉那片土地，这些远去的往事片段，皆来之儿时父辈们在摇曳的煤油灯下的喧荒。漫漫长夜里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谝，无心之举，却让我对故土有了朦胧的认知。后来听说退耕还林，那片土地的生态有了翻天地覆的变化，沟壑峁塬间重又郁郁葱葱，满目苍翠，雨水变得充盈而丰沛。春夏，碧树杂花，鸠鸣其间。

我与柿子树的初遇，是在甘肃陇南的成县。

二〇〇九年冬天，我在西狭景区参与了一段时日的地质灾害治理工程。



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，汶川大地震的震波席卷而来，也殃及到了甘肃秦岭段的陇南。山体开裂，危岩摇摇欲坠，对山下的村落与古迹构成了巨大的威胁。未雨绸缪的险情排查中，西狭景区的地质灾害隐患赫然在册，治理工程很快提上日程，刻不容缓，要对那些危岩体进行锚固或爆破清除。

冬日的西狭景区，游客寥寥。因我们的到来，机器的轰鸣打破了山谷的宁静，没有了昔日“蝉噪林逾静，鸟鸣山更幽”的幽寂。风钻凿岩的突突声，清除孤石的爆破声，在沟谷峰峦间震荡回响。

周末，有时我也会像风一样，无羁地穿行在狭长的沟谷里，走马观花，看著名的东汉隶书摩崖石刻《西峡颂》，逐字辨认并轻吟石壁上的一行行文字。那镌刻于东汉建宁四年的颂辞，因藏于凹入的崖壁，而幸免于风霜雨雪的侵蚀，历经一千八百多年仍笔锋遒劲，字字见骨，是“汉隶三颂”中保存最为完整的珍品。碑文凡二十行，三百八十五字，记载了武都太守李翕修路惠民的德政功绩，极具历史价值与艺术魅力，是书法研习者奉为圭臬的观摩临摹范本。



狭长的西狭之中，青峰对峙，溪水淙淙。昔日崖壁上的栈道早已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，消散于历史的风烟中。但那一排排栈道凿孔仍清晰可见，在凛冽的寒风中，静静地细数着过往的峥嵘岁月，讲述着先民们生生不息的故事传奇。空谷回音，千年一梦，仿佛仍能听见旧时骡马商队负重而行的咴咴嘶鸣，还有那渐行渐远的踏踏蹄声。

遇上下雪天，工地便会出于安全考量，放假。我全副武装，裹得严严实实，顶着漫天飞雪走出景区大门，离开嶙峋逼仄的大山褶皱，去看山外的世界。

雪落无声，天地迷濛，一片浑沌。远处的村庄，房舍，院落，掩隐在重重雪幕深处，影影绰绰，看不真切轮廓。只有几声犬吠，像隔着山，隔着水，隔着似水流年的梦境，渺渺地传来。山外，是历经万年洪水搬运形成的洪积田畴，一畦畦田垅里生长着不怕霜冻的蒜苗和油菜，积雪难掩其碧，在白雪的映衬下，更显得青翠欲滴。



田埂上，疏疏落落地伫立着几棵高大的柿子树。落尽秋叶的枝头，或疏或密地挂着红灯笼般的柿子，在漫天飞雪里，像一簇簇燃烧的火焰。几只雪天里无处觅食的喜鹊，在柿子树间翩跹起落，停在疏影横斜的枝桠上，选择性地啄食着熟透的鲜红柿子，“吱吱喳喳”的叫声，为这片静穆的雪天，平添了几分生机。

雪似凝脂，柿若朱砂。白与红，两种极致的色彩相互映衬，彼此成就，晕染出一种惊心动魄而极致的美，定格成记忆里永不褪色的冬日风景。没有春花的娇艳，没有夏叶的繁茂，却在万物凋零的隆冬，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，以最明艳最热烈的色彩，诉说着生命的坚韧与执着，让这清寒的冬日，悄然多了几分暖意，几分诗情。

我困惑，这些柿子为何没有被采摘，仍留在枝头？我在树下拾起几枚风落的柿子，带回起居的帐篷里，与同伴们围着火炉分享而食。薄薄的皮，咬破一个小口，轻轻地嘬吸，略带一丝涩味的细糯甘甜的汁液便滑过舌尖，漫过味蕾，流入胃里。那一刻，我周身漾起一种融融的暖意，感觉那因落雪，因空气湿度大而愈发酷寒的冬天，不再那么凛冽，不再那么寒彻大地。

柿柿如意，一景入魂。多年以后，我仍时常想起那幅山水画般的景致——枝头鲜红的柿子，是雪天里最惊艳的落笔；而铺陈大地的白雪，便是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的留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