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肚子里没油水 还得吃忆苦饭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时,我经常听父母悄悄地议论文革,说幸亏农村没有乱,否则我们又要饿肚子了。母亲最害怕饿肚子,说再像六零年那样,非饿死几个孩子不可。我对大饥荒的印象不是很深,隐约记得大人经常在楼下排长队买食品,在每个人的胳膊上用粉笔写上号码。还记得祖父祖母拉着车去郊外捡菜叶子,让我一个人躺在炕上睡觉,身边放着一个窝窝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文革虽 没有酿成大饥荒,但导致了市场供应萧条,货架子空空如也,买什么都要票,有钱无票买不到东西,有时有钱有票也买不到东西。大人孩子每人每月供应半斤豆油、半斤猪肉,4斤白面、1斤大米(南方籼米)。其余都是苞米面、大碴子、高粱米。因为肚子里没油水,又处在生长期,所以喝两碗大碴子粥,当时饱了,在外面玩耍一圈回家,肚子又咕噜噜地叫了。那时父亲下班晚,我在一旁看着父亲呼呼噜噜地吃饭,肚子叫得更响了,心想要是再吃上一大碗饭该多好啊。父亲问我饿么?我知道父亲的饭是母亲留下的,我如果说饿,他就会分给我一点儿,父亲就吃不饱了。于是摇头说不饿。我的童年岁月,基本是在半饥半饱状态下度过的。母亲善于持家,记得她那时在厂里做临时工,拣回家许多报废的砂布,用水洗掉胶和砂粒,就得到很结实的布。母亲将这些布用浆糊粘在一起晒干了,就成了一张一张的“ ge bei”,用剪刀裁出鞋底儿,几张叠在一起,一针一针地用麻绳衲在一起,就是“千层底”了。再用烫绒布做鞋身,里面絮上棉花,用麻绳牢牢地连接在千层底上,棉鞋就做成了。这种鞋耐穿、保暖,父亲和子女们冬天都穿它。全家人七双棉鞋都是这样做出的,母亲的辛苦可想而知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上中学以后,迁到市里与祖母同住,我就不怎么饿肚子了,因为祖母家开支标准比大家庭高一些,祖父每月的退休金加上父亲每月供养的钱加一起,每人每月20多元,而大家庭每人每月支出不到13元。所以,在我最重要的中学阶段,得到了比较好的营养,所以身体发育得很好,而弟弟妹妹身高都不及我,双腿不很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夏天本是大自然馈赠人类的食物最丰富的美好时刻,可是文革实行“以粮为纲”政策,农村不让种菜,或很少种菜。菜市场无菜可卖,偶尔来了一点黄瓜豆角青椒西红柿,人们就跟着马车跑,再拼着命抢购,几乎要挤破了脑袋。那时我只有十一二岁,绝对挤不过大人,结果弄得满身满脸汗水涔涔,却买不到一点儿菜。祖父有一次跟着装着豆角的马车跑了二里地,买回来2斤豆角,躺在炕上喘息说:“我以后宁可不吃菜了,也不遭这罪了!”那年祖父71岁。有时候全家人的晚饭就是一锅高粱米饭和一锅用西葫芦熬的菜汤。我印象极为深刻的一件事,那年国庆节,父亲买了一根很粗的茶肠,满屋子都是香味,我盼着快一点儿开饭吃茶肠。可老师通知我到校参加活动,我很犹豫,父亲说你快去吧,茶肠给你留一份。学校活动一结束,我三步并作两步赶回家,父亲拿出茶肠说,我是用尺量着切的,绝对公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伟建厂的军代表是位将军,大家叫他叶主任,跟工人们开座谈会,请大家提意见。工人说每月半斤豆油根本不够,要求增加供应量。军代表听了很生气地说,你们半斤豆油还嫌少,我每天只有2两豆油啊。工人说叶主任啊,你每天2两豆油还嫌少啊?我们一个月才5两豆油啊。军代表无意间泄漏了特供的天机。在那个岁月,街上行人都瘦骨嶙峋的,罕见胖子,偶尔见个胖子,不是领导就是伙夫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为了在漫长的冬天能吃到蔬菜,家家秋天会储存许多大白菜、土豆、青萝卜、胡萝卜等,大白菜工厂统一到郊区采购,分配给职工。凭票在商店买的土豆太少,根本不够吃,需自己解决。每到深秋,父亲就用自行车驮着我,带上四尺钉耙,很像猪八戒使的兵器,到郊区农民收获后的土豆地里刨土豆。农村收土豆用拖拉机在前面翻地,农民在后面捡土豆,如果拖拉机偏了方向,就会遗留一些土豆在地里,大家管这叫“偏墒”,一个“偏墒”就能刨出一袋子土豆,而且都是大个儿土豆。可找“偏墒”是个技术活,我和父亲不会,邻家的爷俩会找,所以他们刨的土豆比我们多。有时候正在家吃完饭,听说什么什么屯子的土豆地解放了(农民收获完土豆的地叫解放地),我和父亲放下饭碗连夜前往,用手电筒照着刨土豆,像军事行动一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为了大人孩子能吃上鸡蛋,母亲开始养鸡。几乎家家都养鸡,可是躲不过春季的鸡瘟,那时没有有效的防疫手段,从农村买来的“鸡瘟散”根本不管用。但鸡瘟没有遏止大伙养鸡热情,前面的鸡倒下了,后面的鸡又站起来。母鸡吃香,公鸡令人讨厌,主要是打鸣影响居民休息,宰杀又太小了,就在露天阳台用稻草续一个鸡窝,把公鸡续进去,可公鸡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坚持打鸣,其敬业精神令我敬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本来肚子里没油水,学校还组织开展忆苦思甜运动,让大家吃忆苦饭。那年班主任兰老师让我们把窗户用布蒙上,教室里点上蜡烛,营造出了旧社会暗无天日的场景,同学们围坐在苦大仇深的老师身旁,听他们讲那过去的事情。随着故事深入,有人开始抽泣,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响成一片,我们仿佛回到了万恶的旧社会。故事讲完了,开始吃忆苦饭,用麦麸子掺上一些野菜做的窝头,很难下咽,坚持吃完,既不能说好吃,那样岂不是是赞扬旧社会?也不能说不好吃,那样会贬低劳苦大众。这下可好,本来肚子里没油水,再被忆苦饭刮一遍,肚子叫得更响了。祖母告诉我,三年自然灾害时,树上没有叶子,不是树不长叶子,而是刚长出叶子,就被饥饿的人给撸下来吃了。吃忆苦饭的心理学原理是,将人的情感与记忆绑定,将现在的生活与过去的苦难对比,使人产生对现实生活的满足感和幸福感。同样道理,如果现在吃忆苦饭,应该吃六十年代的饭食,教育大众改革开放使中国人吃饱了吃好了,千万不能再回到封闭落后的时代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