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上世纪七十年代,我在安徽省军区司令部军务动员处当参谋。我们处的党员编为一个党小组,组长是参谋诸国祥,也才20多岁。我是入伍最晚的新兵,也是党龄最短的党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们小组最老的党员是张震东副司令。他因为分管我们处的工作,组织关系也落在我们党小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说起张震东,那可是赫赫有名。他1928年参加工农红军,1929年加入共产党,当过红军师长,是新中国开国少将。他的一生充满了传奇,枪林弹雨里九死一生,大江南北到处流传着他的战斗故事,他的身上布满了伤痕,每一处伤痕都是一枚勋章。我们那时经常看的电影《南征北战》、《东进序曲》里,都能看到他的身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是一介新兵,张副司令是声名显赫的老将军,这中间隔着一座山。幸运的是,我和他编在一个党小组,使我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他的音容笑貌,留下许多美好而深刻的记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们那时候,组织生活很健全,党小组会每周一次,雷打不动。每次会前,小组长都要把时间、地点和议题通知到每个党员。考虑到张副司令工作太忙,有时候开小组会就没通知他。有一次他问诸国祥,这个星期为什么没开小组会?诸国祥说,小组会开过了,首长太忙,没打扰您。张副司令说,那怎么行!是党员就不能脱离组织,以后每次开会都要通知我,如实在不能参加我会请假。从此以后,每次开小组会,诸国祥都提前通知他,他都会尽量参加,实在参加不了才请假。即使请了假,会后还要把会议情况向他通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小组开会时,免不了要相互称呼。一开始我们称他“张副司令”,或者称“首长”。他很严肃地予以纠正。他说,党内没有“副司令”,也没有“首长”,党内只有同志,不论职务高低,一律平等,大家互相称“同志”,你们应该称我〝震东同志”。道理是这个道理,但是一开始怎么也张不开口,总觉得这样喊是没大没小。后来在他一再要求下,我们慢慢习惯了,叫他“震东同志”也不那么别扭了。一声“震东同志”,拉近了上下级之间的距离,显示了党员之间的真诚与平等。当然仅限于小组会上这么叫,在训练场上,会议室里,或者进他办公室,该敬礼敬礼,该报告报告,那是万万不可叫〝震东同志”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党小组每年要开一至两次民主生活会,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。自我批评没问题,上级批评下级,同级批评同级也没有问题,但下级批评上级,尤其是让我们这些新兵蛋子批评老首长,实在是不知从何说起。张副司令反复动员大家给他提意见,要求我们放下包袱,不要有思想顾虑,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有则改之,无则加勉。有的参谋就带头给他提意见,说他有官僚主义,联系群众不够,对部下分远近亲疏。这些话颇有点忠言逆耳,我们听了都觉得言重了。但张副司令很认真,他一边听一边记,态度非常诚恳,表示虚心接受,坚决改正。这份容人之量与闻过则喜的胸襟,让我们真切感受到了老一辈革命家的坦荡与磊落。事后这位提意见的参谋照常和首长接触,我从来没听说张副司令对他有过打击报复。张副司令的孙子结婚,还邀请这位参谋去他家喝喜酒呢!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张副司令配有警卫员、驾驶员,每月领工资,都由警卫员代领,每月工资到手,第一件事就是缴党费。张副司令缴党费从不让警卫员代劳,都是自己亲自找到党小组长,恭恭敬敬地把党费缴到小组长手里。小组长说,首长您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,以后不要亲自来缴了,我上门去取。张副司令说那可不行,缴党费是党员的责任和义务,对党员的组织观念也是个考验。党员要积极靠拢组织,哪能让组织上门去收党费呢!张副司令家离办公楼还有一段路,他老人家年事已高,步履蹒跚,一步一挪地把党费送给党小组长,令我们这些新兵感动不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几件小事,已经过去半个世纪了。半个世纪以前的事,都忘得差不多了。张副司令这几件小事却不时在脑海中浮现。从这些小事里,我们看到了老一代革命家对党的忠诚、对纪律的敬畏、对同志的平等与对责任的担当,这才是真正的共产党人。这些小事,如同一颗颗珍珠,串联起一位开国少将的党员本色,也成为我一生践行初心、砥砺前行的精神灯塔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