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代的缘,藏在时光里(三)

耕耘者

<p class="ql-block">转眼间,我和小雨已经相处五年了。日子就像巷口那棵桂树的年轮,一圈圈绕着温柔,刻满人间烟火的印记。这五年来,小雨的“小雨每日暖心打卡”成了我生活中雷打不动的甜。从最初偶尔的分享,到如今每日清晨或傍晚的如约而至,她的打卡照片总是悄悄落进微信对话框,也落进我心里最柔软的角落。说实话,那些照片里,我最喜欢看的还是她的自拍——各种模样的她:有时是讲完课后略带疲惫却闪着光的笑脸,有时是逛老街时发现新奇玩意的专注侧影,也有对着厨房窗户练习微笑的腼腆瞬间。她不大用美颜,那些照片帧帧都是生活真味,连眼角细微的笑纹都清晰可见,让我觉得亲切又踏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的打卡从不敷衍,除了自拍,更多是她的世界:晨光里趴在桌上写字的孩子,小脑袋歪着,笔尖在田字格上戳出小小的墨点,配一句“今日份认真小宝贝”;课堂上高高举手的孩子,胳膊伸得笔直,眼睛亮得像星星,附言“抢答环节超热烈”;也有老街巷尾的小确幸——早市刚出炉的烤饼、雨后桂枝上挂着的水珠,或是她笨手笨脚熬糖桂花时沾满糖霜的指尖。照片边总附一句软软的话:“舅,今日份美好与你共享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特意在手机里建了个叫“小雨暖心打卡”的相册,如今已存了上千张照片。闲来无事便一张张翻看,连邻居串门,我也忍不住兴冲冲地和他们分享,眉眼间的骄傲藏也藏不住。有时我还把喜欢的照片洗出来,贴进厚厚的软皮笔记本,在旁边随手记几句闲话:“今日小雨熬桂花,糖又放多了”“扎羊角辫这姑娘,上次班会还问我滚铁环怎么玩”……日子就在这一张张照片里,温温柔柔地流过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小雨今年二十八了,出落得亭亭玉立。眉眼间褪去了几分当年备考时的青涩,添了些为人师的温柔与笃定。及腰长发也不再是随意披散着或扎个马尾辫,上课时基本上挽成发髻,别一支简单的簪子,可骨子里还是那个心里装满学生的小姑娘。我这个做舅舅的,眼看身边同龄人的孩子都谈婚论嫁,心里难免替她着急。夜里翻着她的打卡照片,总忍不住琢磨:这么好的姑娘,怎么就不把自个儿的婚事放在心上呢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于是,我常在饭桌上、逛老街时,借着闲话旁敲侧击。那日晚饭,她炖了我爱喝的排骨汤,坐在对面扒拉着米饭,嘴里还念叨班上的事:“舅,我们班那个留守儿童,这次期中数学进步了二十多分,我给他买了个笔记本作奖励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抿口汤,顺势接话:“丫头,你对学生这么上心,也得为自己想想。你看隔壁巷小敏,比你还小两岁,前阵子都定亲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夹排骨的手顿了顿,抬眼冲我笑,眼角那颗小痣弯成月牙:“舅,吃饭呢,说这个干嘛。小敏是小敏,我这儿学生可离不开我。最近正琢磨给班里搞个读书角,还得挑些合适的绘本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话轻轻巧巧就把我堵了回去。我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那里盛满对学生的惦念,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化成一声宠溺的叹息,只又给她夹了块藕:“慢点说,没人跟你抢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逛老街时,看见捏糖人的老师傅摊前,一对年轻情侣牵着手选糖人,我又没忍住:“丫头,你看人家多般配。你也别总闷在学校,同事朋友介绍的,不妨见见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正蹲在地上看老师傅捏小兔子,闻言回头朝我摆手,把刚买的糖人递到我嘴边:“舅,先吃糖。我天天跟孩子们在一起,热闹着呢,哪顾得上那些。再说了,班里有几个孩子偏科,寒假还得给他们补补。婚事不急的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说罢又转头和老师傅商量,问能不能捏些小书本、小铅笔模样的糖人,想给班里孩子当奖品。我咬着甜丝丝的糖人,看她微微晃动的马尾辫,心里的焦急淡去几分,只剩满满的无奈与疼爱——这丫头的天平,从来都倾向她的学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回去路上,巷中路灯昏黄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我终究还是没忍住:“小雨,你人好看,性子又好,肯定讨人喜欢……别太挑剔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脚步顿了顿,垂眼踢了踢脚下的青石板,轻声叹道:“现在的男孩子,怎么都显得有点幼稚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话让我一怔。走在旁边,我忽然冒出个念头:是不是她休息时间总和我在一起,见多了长辈的稳重,反而影响了判断?心里顿时漫上一股说不清的愧疚,余下一路,再没出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去年寒假的一个午后,阳光煦暖得像融化的蜜,缓缓淌进阳台。我们照旧挨坐在藤椅里,各捧一本书,手边那杯茉莉花茶温温地飘着浅香。她翻书的动作很轻,及腰的长发随着身子的微倾垂落下来,发梢拂过纸页,又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的胳膊,痒痒的,带着她惯用的桂花头油的淡香。屋里静极了,只听见远处巷口偶尔传来的车铃声,和书页掀动的细微声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忽然,她合上了书,那双总是含着笑的眼睛望过来,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些,像怕惊扰了这一窗安宁:“舅舅,我想把头发剪了……染个颜色,改变一下自己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心里蓦地一紧,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放下手里的书,我仔细看她——阳光正斜斜地映在她侧脸上,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。“好端端的,怎么想起要剪了?”我语气放得缓,尽量不显得突兀,“女孩子家长发多漂亮。你要是问舅舅的意思……舅舅老派,总觉着黑长直最衬你,又柔顺又大气。”顿了顿,我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:“丫头,你跟舅舅说实话……是不是心里装着什么事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抬起眼,目光和我碰了碰,却轻飘飘地滑开了,像不敢停留。嘴角弯了弯,像是想笑,却没笑出来,只是摇摇头,什么也没说。书又打开了,她重新低下头,指尖捏着书页的一角,慢慢地捻着,捻着……那动作有些飘,有些迟疑,仿佛心思早已不在那些文字上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午后的光悄悄移动,笼在她乌黑的发上,笼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。空气中,那缕桂花香似乎更清晰了,混着茶香,混着旧书页的味道,混着一种说不出的、淡淡的怅惘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暮色渐浓,她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脚步却黏住了似的,在原地踌躇了好一阵。手抬起又放下,最终轻轻攥住了老木门的框边,指节微微泛白。她没回头,声音从昏暗中低低传来,像蒙了一层纱:“舅……还是麻烦您,帮我剪短一点吧。太长了,平日……怪费事的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话来得突然,我怔了怔,心头漫上一片诧异的云。可看着她倚在门边那单薄的侧影,到底还是点了点头。“哎,好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转身进屋,找出那把锋利的以前裁剪衣料的大剪刀,沉甸甸地握在手里。搬来那张她儿时坐过的小板凳,放在阳台最后一片暖金色的余晖里。“来,坐这儿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顺从地坐下,背对着我。我伸手拢起那捧丰厚乌亮的长发,指尖传来丝绸般的凉滑触感,还带着她身上特有的、暖暖的皂角香气。“丫头,剪多少,你得说个准数。”我轻声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背脊似乎僵了一下,随后慢慢闭上眼睛,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翅,轻轻颤动着。“您……看着办吧。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消散在渐起的晚风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捏着那一大把青丝,心里忽然揪紧,泛起密密匝匝的不舍。这把头发,是这几年看着她从披肩一点点留长到及腰的啊。最终,我摸索着从针线筐里寻来一根半旧的橡皮筋,在她胸口的位置,扎了一道。银亮的剪刀刃口靠近发束时,我竟停顿了片刻,才终于心一横——“咔嚓”一声,清亮又果断,一缕时光应声而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剪下的长发依旧沉甸甸、乌泱泱的。我将它在掌心仔细地理顺,仿佛在整理一段有温度的过往。又从抽屉寻了截喜庆的红绳,在发尾处工整地系了个结,这才递到她眼前:“丫头,留了这么多年,真舍得一剪就没?拿回去收着吧,是个念想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这才转过脸来,目光掠过那束头发,却只停留了短短一瞬,便轻轻摇了摇头:“舅,您处理了吧。” 语调平静无波,听不出情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说完,她拉开门,侧身融入门外苍茫的暮色里,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头笑着说再见,脚步甚至显得有些匆促。身影被巷口深沉的暗影吞没,连脚步声也很快听不见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握着那束犹带体温和香气的长发,独自站在骤然空寂下来的门口,晚风穿堂而过,手里沉甸甸的,心里却空荡荡的。这和以往任何一次分别都不同——没有叮咛,没有笑眼,没有那个温软的“下次再来”。这姑娘心里,一定沉沉地压着些什么。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像这四合的暮色一样,将我从头到脚笼罩起来,一半是惘然的惋惜,一半是无声的担忧,静静弥漫开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孩子,路还长,风景还多。不管头发是长是短,不管你在哪里,舅舅只盼着你心里那盏灯,总是亮堂堂、暖乎乎的。小雨,舅舅祝你天天开心,快乐!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转眼除夕到了,家家张灯结彩,巷子里飘满饭菜香和鞭炮烟味。我们一家吃完年夜饭后,我又煮好饺子,又倒了几碟香醋,对着电视里的春晚,却总觉得少了什么。习惯性点开微信,等小雨的“暖心打卡”。没想到这次发来的不是照片,而是一段视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视频里没有城市焰火,只有皑皑白雪覆盖的群山,山坳里一栋砖木结构的两层楼房里喜气洋洋,檐下红灯笼透出昏黄暖光。小雨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,黑发在山风里轻扬,脸上带着浅笑,正和几个孩子围在火炉边包饺子。孩子们小手冻得通红,却学得格外认真,饺子有的捏成歪扭的月牙,有的干脆揉成小圆球。她一边教孩子们捏褶子,一边笑:“慢点包,把福气都包进去呀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配文写着:“舅,今年受孩子们的邀请,我在七里山区陪班里的孩子一起过年。雪好大,孩子们的笑好暖。祝您新春安康,岁岁无忧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视频最后,孩子们朝着镜头齐声喊:“缪爷爷新年快乐!”脆生生的童音穿透屏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看着飘舞的雪花,看着小雨眼里藏不住的温柔,还有她剪短后依然乌黑飘逸的长发,忽然就明白了——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事,或许都在这深山的陪伴中找到了安放。她总是把温暖递给别人,却忘了自己也需要被好好呵护。我这个做舅舅的,能做的,不过是默默守着每一日打卡,等待她愿意敞开心扉的那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偶尔邻居大妈遇见小雨,也会打趣:“小雨啊,这么好的姑娘,可得抓紧找对象,你舅舅头发都快愁白啦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小雨总是笑盈盈应着:“大妈放心,缘分到了自然就来。现在啊,我就想把学生教好。”说着便拿出手机,给大妈看孩子们的照片,讲课堂趣事。大妈们听得直乐,最后只能冲我摆摆手:“这丫头,实心眼,好老师哟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依然每天等着她的暖心打卡,依然会在翻看照片和视频时,悄悄为她的婚事发愁。可每当看见她陪伴学生时眉眼藏不住的欢喜,看见她为山里孩子奔走时眼中的光,我便又觉得:顺其自然就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这丫头,把青春藏进三尺讲台,把温柔给了一群孩子。她的美好,就在这些细碎的光景里静静闪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把她留下的那束长发,小心翼翼收进一只木盒,和那些洗出的照片、写满字的软皮笔记本放在一起。里面装着的,是我们之间细水长流的时光,也是一个姑娘坚强外表下,不曾轻易示人的柔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或许缘分自有它的时辰,就像巷口的桂树,总要等到秋风吹起,才满树芬芳;就像熬制糖桂花,总要文火慢炖,才能甜入心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这个做舅舅的,只需守好这份每日的暖心打卡,守好这段珍贵的隔代情缘,看着她在自己认定的世界里闪闪发亮,等待属于她的那份美好,悄然来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那些藏在打卡里的温柔、挂在嘴边的学生、深山里的除夕……终将成为她生命里,最温暖、最坚实的底色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又一年过去了,巷口的桂花树如期开了花,香飘十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上周末,小雨来看我,带了一罐新熬的糖桂花。她照旧坐在那张老藤椅上,捧着茶杯,热气氤氲着她的眉眼。屋里静静的,只有午后的光在缓缓移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忽然放下杯子,抬起眼,亮晶晶地望住我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:“舅,我要结婚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正要倒茶的手一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抿了抿嘴,笑意从嘴角慢慢漾开,染红了耳根:“是……我高中同学。那个以前总帮我补习数学,后来又总被我找借口推掉的傻小子。”她顿了顿,眼里的光温柔地晃动着,“他等了我好些年,我一直觉得……时候没到。现在才懂,有些人的好,像文火炖汤,得慢慢煨,滋味才出得来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,咚一声,稳稳落了地。一股温热的暖流涌上来,漫过所有曾经的辗转与挂念,最后全凝成了眼底模糊的笑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好,好……”我连声应着,声音竟有些哑。伸出手,轻轻在她额头上叩了个“毛栗子”,“你这丫头……这么大事,憋到现在才说。害舅舅白操了这么多心,夜里没少念叨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没躲,反而凑近了些,额头轻轻蹭了蹭我的手掌,眼角那颗熟悉的小痣弯成了最甜的月牙:“现在不是第一个告诉您了嘛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窗外的阳光正好,明晃晃地照进来,笼着她去年让我替她剪短后又悄然留长的发梢,笼着她脸上那种我从未见过的、踏实又明亮的幸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一刻,桂花的香气仿佛格外浓。我忽然觉得,岁月里所有的陪伴与等待,都找到了它最好的归宿。原来缘分不是追赶,而是当你终于准备好时,那个对的人,依然等在最初的地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,我仿佛望见了更远的光景——也许再过些年,她也会牵着个小小的身影,走过这飘香的巷口,来敲我的门。那时,我大概会翻开那本厚厚的软皮笔记本,一页页指给那孩子看:“瞧,这是你妈妈以前的样子……这张啊,是她第一次熬糊了的糖桂花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我们这份隔代的缘分,便在这样的晨昏日落、细语笑谈中,悄然生长,静静延续。就像那棵老桂树,根扎在岁月的土壤里,年复一年,开出新的花,飘着不变的香,温暖着寻常巷陌里,最寻常也最珍贵的人间烟火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