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乌蒙高原的风,总带着刺骨的穿透力,穿过木瓦房的窗棂,也拂过我少年时满是迷茫的心底。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,像一道厚重的天然屏障,将小村与外界几乎隔绝,也困住了我年少时对未来所有的憧憬与想象。作为大山里的农村娃,读书是祖辈口中“唯一能走出大山的路”,可命运却和我开了两次残酷的玩笑。第一次中考失利,我心有不甘,揣着家里东拼西凑的微薄学费,去学校补习。昏暗的煤油灯下,课本被我翻得卷了边,手指被纸张磨出厚厚的茧子,可第二年的成绩单,依旧没能跨过中师、中专的录取线。看着同村寥寥几个考上学校的伙伴背着行囊踏向远方,我攥着那张薄薄的考分纸,只觉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回到山村,我别无选择,接过了上一辈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头。乌蒙高原的土地贫瘠又陡峭,坡地顺着山势蜿蜒伸展,像一道道刻在大地上的皱纹。我和父辈们一样,在坡地上种土豆,平洼地栽玉米,屋角边喂几只鸡鸭,守着几亩薄地靠天吃饭。春天播种,要背着种子、挑着粪桶,沿着狭窄的坡地小路艰难攀爬,若是脚下不稳打了滑,即将到坡顶的一挑浇禾苗的大粪,就会洒在路上,粪桶也会滚下几坵地,满心只剩无奈的懊恼。脚下的泥土沾着裤脚,像一层洗不掉的印记;秋天收割,玉米秆割得手背生疼,包谷签子握在手心,茧子一个又一个。背着沉甸甸的玉米棒子,上气不接下气,腰被压得直不起来,可一年忙到头,收成也只够全家糊口。那时的村子封闭得像座孤岛,没人知道外省打工是什么概念,所有人都守着祖辈传下的土地,重复着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日子,我偶尔抬头望见远处的群山,心里只剩下无尽的茫然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后来经媒人介绍,我认识了邻村的她。她比我小一岁,也是贫苦出身,大字不识几个,却有着山里村姑独有的勤劳与坚韧。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,只有乡间习俗里一场简单却隆重的婚礼,我们拜堂成了夫妻。婚后的日子依旧平淡,靠着种庄稼,我们在木瓦房里相濡以沫,看屋顶的炊烟袅袅升起,听山间的鸟鸣与耕牛的铃铛声交织成曲。可每当看着村里比我年长十几岁的人,一个个守着玉米地慢慢老去,我心里的不甘,便像野草般疯狂滋长。转眼到了32岁,鬓角已悄悄添了几丝白发,我终于下定决心:“出去闯一闯吧,总比在山里守着穷日子强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2000年的春天,我揣着家里种烤烟换来的两三百块钱,和妻子商量后,踏上了前往浙江的绿皮火车。火车一路向东,窗外的风景从连绵的群山,渐渐变成平坦的平原,妻子紧紧攥着我的衣角,眼里满是忐忑与好奇,望着陌生的城市,都怕走丢。四十多个小时的颠簸后,我们终于抵达了浙江嘉善。这座江南小城的湿冷空气,与乌蒙高原的干燥截然不同,刺鼻的木屑味和震耳欲聋的机器声,让我们一时难以适应——这里的木业厂遍地都是,无数和我们一样的外来务工者,都在这片土地上寻找生计。可彼时招工多招女工,少有招男工的,妻子顺利进了一家木业厂,我却迟迟找不到工作。清晨出门找工作,看着路上,上班的人胸前别着上岗证走进工厂,心里满是羡慕,后来花两块钱在打印店做了一个带在胸前,再出门找工作时,心里竟多了几分底气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终于,我进了一家规模不大的基板木业厂,从最基础的前道拼板做起。每天在粉尘弥漫的车间里工作十一二个小时,双手不停操作机器、打磨木板,指缝里的木屑洗都洗不掉,久而久之,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。妻子在另一家木业厂做包装工,我们租住在不足十平米的民房里,屋内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,日子过得省吃俭用。记得那年除夕,我们在房东堂屋烧纸钱祭奠逝去的长辈,盼着他们在另一个世界保佑我们平安,却被房东发现,执意要赶我们走。大年初一,大雪纷飞,我顶着寒风出门找房,跑了一整天也没找到合适的,满心低落地回去和房东求情,他终于松口让我们继续住下。最难熬的是冬日,出租屋没有空调,被子薄得很,我们舍不得花钱买新的,总想着将来还要回老家,只能把衣服搭在被子上取暖。那些年,嘉善的木业行业蓬勃发展,竞争也异常激烈,很多人因吃不了苦中途放弃,可我和妻子凭着山里人的韧劲,咬牙坚持了下来。起初我们定下目标,存到一万元就回老家,可直到存了两万,也依旧留在了这里,直到2003年,才终于回了老家,在底坪街上买下两间地基,盖了一楼一顶的房子。可房子盖好,积蓄也花光了,老家能安放肉身,却找不到营生,无奈之下,我们只能再次返回嘉善,凭着熟悉的人脉,又进了之前的工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这座工厂,陪着我从普通工人一步步做到脱产班长。凭着踏实肯干的态度,我摸透了车间的每一道工序,也赢得了厂长的信任。2005年,厂里提拔我为车间主任,工资也翻了几番,日子终于有了起色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2008年,嘉善推出房产新政,对购房者给予契税补贴,我和妻子商量许久,终于下定决心在县城买房。我们拿出所有积蓄,又向老乡借了一部分,终于买下一套80多平米的两居室。拿到钥匙那天,妻子红着眼说:“我们终于在江南有了家,不用再挤在狭小的出租屋,不用再担心被房东驱赶了。”这座小城,有了家也有了安稳的工作,虽一时安顿不了漂泊的灵魂,却也让我慢慢学着,让灵魂与远方的诗意相融。两年后,我用攒下的钱买了一辆小轿车,每次开车带着妻子出门,她都忍不住四处打量,像个好奇的孩子。妻子坐在副驾驶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,常常笑着说:“以前在山里,连县城都很少去,没想到现在还能坐上小轿车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前几年,我从木业厂退了下来,看中了一家转让的百货批发店。凭着在木业厂积累的管理经验和人脉,我把批发店打理得井井有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2024年房价下跌,我们又买了一套南面双阳台的三居室,装修很如意,冬暖夏凉。住着这养老的房子非常满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今每天早上八点,我准时打开店门,整理货架、接待客户,看着来来往往的熟客,听着他们亲切的问候,日子过得充实而规律。而妻子,在木业厂干了二十多年,从最初的包装工一步步做到技术骨干,今年终于熬到了退休,每月能拿到两千多的退休工资,医保也交满了年限。厂里舍不得她的手艺,又将她返聘为技术指导,闲不住的她,依旧在自己熟悉的岗位上忙碌着。每次说起现在的生活,她都笑得合不拢嘴:“没想到我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村妇女,还能拿到养老金,不靠后人养,现在还能坐在老公的奥迪车副驾驶看风景,我是真的幸福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而我,还有两三年也将迎来退休。回首在嘉善的二十余载,这座鱼米之乡早已成了我的第二故乡。我渐渐爱上了这里的江南韵味,爱上了这里深厚的文化底蕴。闲暇时,我常去魏塘街道的梅花庵,那里是元代大画家吴镇的长眠之地,他的《渔父图》《双桧平远图》流传千古,诗书画“三绝”的才情令人敬仰;这座江南小县城(嘉善县)名人辈出:著名教育家赵宪初,魏大中清朝大臣,孙道临现代艺术家。我们读过的中学语文《核舟记》著名作家魏学洢;还走出了民国国务总理钱能训、共和国副总理黄菊、顾功叙地球物理学家;写《盗墓笔记》现代著名作家南派三叔、内地歌手叮当唱(离家出走)等等名人。还有江南古镇(西塘古镇)<span>坐</span>落在离县城六公里处,行走在古镇的青石板路上,仿佛能感受到先贤的文脉在岁月中静静传承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在这江南小城生活时间长了,受这份文化底蕴浸润,我开始用美篇记录人生。那些乌蒙高原的往事、嘉善的奋斗点滴、与妻子的相濡以沫,都化作笔下一行行朴实的文字。我没受过多少教育,写的都是最直的大白话,没想到十几篇短文,竟陆续登上了《凤凰资讯报》的“百姓故事”栏目。虽然稿费不多,一篇也就两百多元,可对我而言,这却是圆了小时候的写作梦——当年在煤油灯下读书时,我就曾幻想过成为一名作家。把山里的故事、自己的经历写下来。如今,报纸上的铅字成了我最珍贵的收藏,每次翻看,都能想起那些在文字中找寻慰藉与快乐的日子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现在的生活,是我年轻时连想都不敢想的滋润。逢年过节,我会开着车,带着妻子和女儿去苏州逛园林,在亭台楼阁间感受江南的温婉;到杭州游西湖,在苏堤上漫步,看断桥残雪、雷峰夕照;或是去上海外滩看夜景,感受大都市的繁华。妻子坐在副驾驶上,总会忍不住感慨:“这日子过得,比蜜还甜。”下班回家,小区活动室里总有老友等着下棋喝茶、聊聊家常,偶尔说起当年在木业厂打工的日子,大家都忍不住唏嘘。妻子的工作得心应手,我的批发店生意兴隆,这样的生活,安稳而踏实,让我真切体会到了幸福的滋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从乌蒙高原的玉米地,到嘉善的百货店;从懵懂无知的少年,到两鬓染霜的中年,我的半生,都在迁徙与奋斗中度过。那些吃过的苦、受过的累,那些在车间里熬过的深夜、在出租屋里挨过的寒冷,都成了岁月里最珍贵的勋章。我常常想,若是当年没有鼓起勇气走出大山,或许我现在还在乌蒙高原的坡地上种玉米,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。而正是那次背井离乡的闯荡,让我在江南这片沃土上,收获了安稳的生活、美满的家庭,还圆了儿时的写作梦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妻子常说,我们能有今天的日子,全靠当初的勇气和坚持。我深以为然,幸福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,而是用双手一点点打拼出来的,就像乌蒙高原的玉米,要历经风雨才能成熟,人生也要熬过艰辛,才能迎来繁花似锦。如今,我在这座名人辈出的江南小城,不仅找到了物质上的富足,知足常乐嘛,更寻得了精神上的归宿。每当夕阳西下,我关了批发店的门,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,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,心里满是安宁。这种踏实、舒心的感觉,让我深深明白:人生没有白走的路,每一步都走得稳重,而那些跨越千里的迁徙与奋斗,终将成就最美好的人生。在这里,我们这代人赶上了,人类历史第五次工业革命,特别要感谢邓老改革开放与时代的进步!</p>